怀竹:
若我三日不归,便带孩子走。旧名不可留,半玉不可露。倘若他将来自己要寻,先让他去找停云下阕。
——裴
没有别的了。
没有名字,没有去向,甚至没有交代自己要去做什么。可越是这样,越叫这寥寥几行字里透出一种近乎决绝的仓促。像写这封信的人知道自己多半回不来,却还是把能替孩子留的路,都在这几句话里交代完了。
周淮看得后背发凉。
“真是他。”他低声道,“二十年前送走孩子的人,果然是这个裴姓之人。”
谢明夷却看着其中一句:“停云下阕。”
顾迟也看见了。
从柳三娘口中的“停云上阕归庄主夫人、下阕出自裴先生”,到残琴上那两个字,再到如今这句“先让他去找停云下阕”,这支曲子已不再只是旧事残音,而像一把真正的钥匙。
可钥匙开哪一扇门,却还没人说破。
“为何是下阕?”周淮皱眉,“上阕下阕,不都是一支曲?”
顾迟指尖停在那句字上,半晌才道:“因为上阕人人都能听。”
“下阕呢?”
“下阕不一定。”顾迟轻轻道,“也许没弹完,也许没传出去,也许——”
他抬起眼,眼底那点惯常用来挡人的笑意此时已经极淡了。
“也许只有听过的人,才知道它藏着什么。”
屋中静了片刻。
谢明夷合上那张纸,声音很稳:“如今有三件事。”
“你说。”
“第一,顾怀竹留下这匣子,说明他早知道你会回来找旧宅。第二,裴先生留下‘停云下阕’这句话,说明你若想再往前查,线头还得回到琴上。第三——”
他目光落到桌上那只木匣上,神色比方才更冷一些。
“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屋,翻走了大半脉案,却偏偏没拿这匣子。不是不认识,就是故意留给你。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咱们这一路没有真正甩开他。”
顾迟嗯了一声。
他说得轻,像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可他心里其实清楚,不只是没甩开,是对方甚至比他们更熟这座旧宅,也更知道什么该拿、什么该留。
“还有一样。”顾迟忽然道。
谢明夷看向他。
顾迟把那张裴姓之人留下的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他说‘若我三日不归,便带孩子走’。”他道,“这说明火后三日,他还活着。”
周淮神色一变。
若裴先生火后三日还活着,那外头那些“琴阁俱焚、庄中无一生还”的盖棺之论,从一开始就不是不准确,而是彻头彻尾的假话。更可怕的是,他既活到了第三日,又亲手改了第七页,后来却还是从这世上消失了。
他是死了,还是藏了?
如今帷帽客处处引他们往前走的,到底是他的旧友、旧敌,还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风从半开的门缝里吹进来,把桌角那页字帖掀得翻过一页。翻开的那页上,没有写字,只歪歪画了一盏灯,灯边像还试着画了个人,画得极丑,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长长的衣袖和一把弯弯的琴。
顾迟盯着那页看了很久,忽然道:“去北库。”
周淮一愣:“现在?”
“现在。”顾迟把木匣重新包好,抱进怀里,“顾怀竹信里既然提了北库第三架后找周旧吏,那就说明就算周旧吏已经不在京,北库里也未必什么都没留下。”
谢明夷点头:“我跟你去。”
三人从旧宅出来时,巷子里风已更凉了一些。
方才被推开的门,此刻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哐”。像是屋里那点本就不多的旧气,又被重新封回了多年不见天光的灰里。
顾迟抱着木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巷中无人,他却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墙头空空,檐下空空,只有一根晒旧的竹竿横在那里,竹影斜斜压过半面灰墙。
没人。
可也正因为太空,才更让人觉得,方才在这屋中翻东西的人,或许直到此刻都还没真正走远。
回照夜司的路不长。
北库在封库更北边,平日放的不是大案主卷,而是一些年深月久、主卷已归别处的旧抄本、账目与旁录。最不打眼,也最容易藏东西。
顾迟推开北库门时,里头灰气呛得周淮先咳了一声。
第三架靠里,不高,都是些发黄小册。顾迟抱着灯蹲下去,一本本往外挪,直到挪到最里侧时,指尖忽然碰到一块与木架不同的冷硬。
不是书。
是一只扁扁的铁盒。
铁盒藏在架板与墙之间,被旧簿挡得严严实实,若不是知道要找这里,平日谁也不会往那一线缝里多看一眼。顾迟把铁盒抽出来,盒面锈得厉害,却还能勉强辨出一个“周”字。
周淮神色一紧:“真是周旧吏的手。”
盒上也没锁,只有一道早已脆裂的封纸。谢明夷抬手轻轻一揭,封纸便碎成了两半。
铁盒里头东西不多。
一本薄册,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曲谱残页,还有一枚极旧的司印副签。
顾迟先拿起那页曲谱。
纸已经很旧了,边缘有烧痕,像是从整张谱上硬生生扯出来的一角。上头只有半段调子,末尾却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小字:
停云(下)
周淮低低吸了口气:“真在这儿。”
可比曲谱更让人在意的,是那本薄册。
顾迟翻开第一页,便见页首写着一行很端正的字:
昭和十九年八月初十,司正亲命,暂收第七页,不入主卷。
再往下,则是周旧吏的记事。
字不多,却一笔一笔,把那夜后头几件见不得光的事都记了下来:谁送来了改过的新稿,谁亲手把“失踪”誊成“幼尸”,谁在誊录后烧掉了底页,又是谁在深夜时分,单独来过照夜司,要见司正。
顾迟的目光迅速往下滑,直到停在其中一句上。
夜半,有月白客携半琴至,司正屏人密谈,余隔门闻其言:‘若要他活,便只能先叫他死。’
他看着那一行字,许久没动。
门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北库门板轻轻一响。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把这一路所有零散碎片都一点点串起来。
若要他活,便只能先叫他死。
原来这才是第七页被改、被撕、被藏起来的真正缘由。
顾迟慢慢合上薄册,抬眼时,照骨灯里的火正静静照着他。
而就在这一刻,北库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琴音。
不是从远处,不是从屋后。
而是近得像有人正站在门外,隔着一扇木门,轻轻拨了一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