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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门外一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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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琴音极轻。

轻得像有人不过拿指尖在弦上随手一拂,便收了手。可也正因为轻,才更叫人后背发凉——北库这地方,厚门深墙,平日连风吹进来都嫌费劲,更别说有谁能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把一声琴音送得这样清楚。

周淮先变了脸色,猛地回头。

谢明夷几乎是在琴音落下的同时便已转身,手按刀鞘,三步并作两步掠到门前。门一开,外头长廊空空,日光被檐影切成一段一段,落在砖地上,安静得连一只路过的灰雀都没有。

可空气里偏偏留着一丝很淡的甜香。

曼殊砂。

顾迟抱着灯走到门边,先没看人,只垂眼看地。

门槛外的青砖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极薄的白玉拨子,半月形,边沿磨得发亮,像常年夹在指间拨弦所用。拨子背面,有一点极浅的红,若不细看,倒像是玉中天然的一缕血丝。

周淮低声道:“又是送上门来的。”

谢明夷弯腰将那枚玉拨子拾起,指腹一触,眸色便沉了沉。

“还是温的。”

这话一出,三人俱是一静。

温的,便说明放下它的人根本没走远。甚至就在他们听见琴音、开门之前,那人还站在门外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他们在库里翻出铁盒、看见那句“若要他活,便只能先叫他死”。

顾迟抬头,目光沿着空荡荡的长廊一路望出去。

北库外是条窄廊,廊尽头连着一道月洞门,再往外便是北院旧井和封库后墙。青石砖上昨日残水已干,今日日头不烈,照得廊柱间的影子全是冷的。若有人方才从这里离开,脚步再轻,也总该留下些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一丝极淡的香,和这一枚还带着体温的玉拨子。

“不是留给司里的。”顾迟忽然道。

周淮看向他:“什么?”

顾迟伸手,把那枚玉拨子从谢明夷掌中拈过来,翻到背面。

拨子背面边角极细极细地刻着一笔小字,细得像指尖划上去的。照骨灯一照,那一笔字才勉强显出来。

只有一个字。

迟。

周淮喉头轻轻一哽,没再说话。

这字太小,也太私。若不是存心刻给特定的人看,谁也不会费这样的工夫在一枚拨子上留这么一笔。那人不只是知道他们在查云岫山庄,也不只是知道顾迟与那场火有关系。

他知道“阿迟”。

知道这个名字,不在照夜司册籍里,也不在如今旁人口中,却偏偏被刻在一枚拨弦的玉拨子背面,像隔着很多年、很多层灰,极轻地叩了一下门。

顾迟看着那个字,指尖半晌未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玉拨子收进袖中,声音很轻:“进去吧。”

三人重新回到北库。

门一关,外头那点风和光便又被隔远了。谢明夷把那页“停云(下)”残谱铺到架边旧案上,照骨灯的青焰静静照着纸面,把那半段调子映得越发清楚。

这不是完整的一阕。

上头只有开头十数拍,再往下,纸边便被烧断了,只剩下几点残墨。可就算只这一段,也和如今坊间常见的曲谱很不一样。它起手比寻常《停云》更沉,第三转后忽然一折,转得极险,像平地风雨里硬生生开出一条窄路。

顾迟盯着那调子看了片刻,忽然道:“这不是单纯的下阕。”

谢明夷抬眼:“怎么说?”

“《停云》原本是慢调,重在绵和,不该这么急。”顾迟伸手,指尖在谱上几处轻轻一点,“这几处连转,若真照字面弹,只会把曲骨折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它写的不是弹法,是指路。”顾迟道。

周淮一怔:“一张曲谱,还能指路?”

顾迟没立刻解释,只把那本周旧吏留下的薄册翻回先前那一页,再与残谱并排放到一处。薄册上记的是火后夜半,那位“月白客”携半琴来照夜司,与司正密谈。记事底下还有一行很短的小注,先前被折痕压着,三人都没注意,直到此刻顾迟将纸按平,那一行小字才露出来:

客去后,司正命余将半谱藏北库,不得与琴同处。

周淮先明白过来:“所以这页谱,原本就该和那张残琴是分开放的?”

“不是分开放。”顾迟轻声道,“是故意拆开。”

琴在外,谱在里;一张送到照夜司,一页藏在北库;二十年后,两样东西又一前一后被人递回他们手里。若不是巧,便只能说明,拆开它们的人从一开始便不想让任何一方单独落入旁人手中。

谢明夷道:“你想把谱和琴放到一起试试?”

顾迟抬眼看他。

“你也这样想?”

“既然那人午前送琴,眼下又在门外拨了一声弦,总不会只是来教我们看字。”谢明夷道,“他把东西一件件送来,就是要你听。”

“听完下阕?”周淮皱眉,“可若这真是圈套——”

“从白帖开始,哪一步不是圈套。”顾迟把薄册合上,语气不重,“可他若真要杀我,昨夜在西陵,今晨在码头,都比在照夜司里动手方便。”

这话周淮一时竟驳不得。

顾迟说完,伸手将那页残谱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转身就往外走。

谢明夷跟上:“去偏厅?”

“去琴匣那儿。”顾迟道,“既然要听,就别让它等太久。”

偏厅里仍封着那口旧琴匣。

守着门的小吏见他们回来,连忙起身让路。顾迟进门后先把北库带出的铁盒与薄册放到一旁,随后才将那页残谱铺到琴案边。周淮站在一旁,看着他重新打开琴匣,看着那张被火咬过的残琴静静露出来,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像是所有人都走到了这里,谁也不能再退半步。

顾迟并未立刻把谱摊开照弹。

他先看琴,又看谱,最后看向琴匣内侧。匣盖里衬着一层旧绒,绒布年深月久,颜色已退得发灰,可在靠近铰口的一角,却隐隐有几道细痕。像有人曾无数次在这里塞放过薄纸,日久天长,把绒边都磨出了一圈浅浅的印。

“琴匣里原本放过完整曲谱。”顾迟道。

谢明夷也看见了:“后来被拆走了下阕。”

“或者不止下阕。”顾迟伸手在那几道磨痕上比了比,“至少放过两三张纸。”

周淮道:“会不会还有别的?”

顾迟没答,只把那页残谱压到案边,转而去看那张残琴的弦。

七弦里,第六、第七两根是后来新续上的,色泽与其余五根明显不同。可真正叫他停住目光的,却是第三根弦下方的徽位。那处徽位边有一点几不可察的暗红,若不是照骨灯照着,几乎会被当成陈年漆斑混过去。

顾迟俯身,用指腹轻轻一抹。

不是漆。

是血。

极旧、极干,却仍顽固地嵌在徽边的细缝里,像很多年前有人按着这一处,曾经生生停下过某个音。

谢明夷看着他:“能看出来是谁的血么?”

顾迟没抬头:“看不出来是谁,只看得出来,是弹琴时留下的。”

说完,他终于坐了下来。

这回他坐在琴前,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安静。照骨灯被他放在手边,青焰不高不低,正好照着琴尾断口与案边那页残谱。厅中没有人出声,连周淮都下意识收敛了呼吸,仿佛再多一点声响,都会把什么刚浮到水面的东西惊散。

顾迟先拨了上阕。

第一声起时,厅中还只是静。

第二声后,那股静便像有了形,压着四壁、压着门窗,一点点把外头照夜司里零散的人声都隔开了。上阕他弹得并不快,甚至算得上稳,像在试一条许久无人走过的旧路,踩到第三转时,才把那页“停云(下)”残谱轻轻接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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