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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门外一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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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阕第一音一落,谢明夷眼神便微微一凝。

不对。

这曲子不是单纯的续调,它在第一转之后突然压低,像一只手把本该往上扬的音硬生生按回去,紧接着第六拍一折,折到一个极不该出现的徽位。顾迟指尖在那里停了一息,竟没立刻顺谱往下,而是反手在第三弦那点旧血旁轻轻一按。

一声极轻的“咔”。

琴腹里像有什么东西动了。

周淮神色一变:“机关?”

顾迟没停,顺着下阕又拨了三音。第三音落下时,琴尾断口后那一小块用银钉补过的木片竟自己往外退了一寸,露出一道极窄的暗缝。

厅中静了一瞬。

谢明夷当即上前,将那块木片轻轻掀开。暗缝里藏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张卷得极细的小纸筒。

顾迟手指这才慢慢离弦,低声道:“果然。”

周淮盯着那纸筒,后背发凉。

原来“停云下阕”不是叫人听完一支曲,而是借着那一支曲,把藏在琴里的东西启出来。若无人懂这曲中的折法,或不知第三弦那点血旁的音位,这纸筒便可以跟着残琴一起躺上几十年,谁也不知道里头还藏着一条后路。

谢明夷将纸筒递给顾迟。

顾迟展开时,指尖竟比方才在旧宅看见“阿迟”两个字时还要稳。

纸上字不多,依旧是那种急中带稳的笔迹。像写的人当时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却仍尽力把每一个字写得不至于乱。

若你能开此琴,当知我已无力再护你。

别信“她”之名。火中弹琴者是我,引名册改页者亦是我。

山庄有两重火,一重烧屋,一重烧人心。真正放火者,不在火里,在看火。

若有人借停云来寻你,先问他:顾郎中葬在何处。

到这里,下面原还该有字,可纸尾焦黑,像是被火燎断了,只剩下一点残痕。顾迟把那残痕放到灯下细看,隐约只能辨出半个“韩”字,后头便什么也没有了。

周淮先开口:“顾郎中葬在何处?”

“这像是句验话。”谢明夷道,“若来人答得不对,便不可信。”

顾迟没说话。

他看着纸上那句“火中弹琴者是我,引名册改页者亦是我”,心里那种一直悬着、偏偏又不肯落定的东西,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压实了。

裴先生确实活到了火后三日。

不只活着,还亲手替他改了死生,改了名册,也改了往后二十年会被多少人记起的方式。他没把自己洗白,也没替自己辩白,只把最要紧的几件事用最短的句子写下来,像知道迟早有一日,会有人坐到这张琴前,替他把下阕拨开。

顾迟把纸缓缓合上,嗓音很低:“顾怀竹葬在哪儿,司里应有旧记。”

周淮立刻回神:“我去查。”

他走得极快,厅中便一下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张琴。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云,光透过窗纸,显得比方才淡了些。顾迟还坐在琴前,指尖搭在弦边,没动,也没抬头。

谢明夷站在他侧后,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在想什么?”

顾迟轻轻笑了一下。

“想他这人,实在不算厚道。”他说。

“为何?”

“活着时替我改名改页,死没死又不肯说清,偏偏还把一句话拆成这么多段,留给后来的人一层层去剥。”顾迟低头看着那点旧血所在的徽位,声音很轻,“像生怕我太早知道,又像生怕我永远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厅里静了片刻。

谢明夷没有劝,也没有追着问,只在他身侧站着。许久,才低声道:“你现在信他是护你,不是骗你么?”

顾迟抬眼。

谢明夷神色很平,问得也不急,像只是把那句最要紧的话摆到明处,等他自己去看。

过了片刻,顾迟才道:“我不知道。”

他这回答得比任何一次都直。

“可若一个人真要骗另一个人二十年,不会把‘火中弹琴者是我,引名册改页者亦是我’这样的话留在琴里。”顾迟垂眼,看着匣中的残琴,“这不像脱罪,倒像认账。”

谢明夷嗯了一声,没再逼他往下说。

门外很快又有脚步声传来。

周淮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旧簿,翻得很快,显然是一路边走边看的。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两人神色,见没人动那张纸,便也不多问,直接道:“查到了。”

顾迟抬头。

“顾怀竹死后,照夜司按旧例替退职旧吏收殓。”周淮把簿子翻到一页,指给他看,“葬在城北小寒山旧坟场,不入公冢,单立了一块无字碑。碑位是他自己生前定好的。”

谢明夷立刻道:“何时去?”

周淮看了眼外头天色:“现在动身,天黑前能到。”

顾迟却没立刻起身。

他低头,把那张从琴中取出的纸重新折好,与旧宅匣中那封“若我三日不归,便带孩子走”的短笺放到了一处。两张纸,一新一旧,都是同一个裴字留下来的两条路。如今两条路终于绕到一块,只差最后那一句验话,要看谁来答。

他站起身,将照骨灯提起来时,灯焰比平时高了一分,像是对“小寒山”三个字也有了反应。

顾迟看了它一眼,忽然道:“他方才在门外弹那一声,不只是告诉我们他来过。”

谢明夷看向他:“还有呢?”

“还有催。”顾迟说,“催咱们去见顾怀竹。”

周淮皱眉:“他就这么笃定,顾怀竹坟前还有东西?”

顾迟没答,只把那枚刻着“迟”字的白玉拨子从袖中取出来,轻轻放到琴案上。

玉拨子落下时,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既敢把这个留在北库门外,”顾迟低声道,“便说明小寒山那边,他也已经替咱们看过一遍了。”

厅里又静了。

这一路追过来,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在查旧案,可真走到这里才慢慢看清,他们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着,隔一段留一件东西,隔一段拨一声弦,把顾迟一步一步,引回顾怀竹、引回裴先生、引回那场大火真正没烧净的地方。

顾迟将玉拨子重新收入袖中,抱灯往外走。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一停,回头看向那张残琴。

“把琴匣一并带上。”他说,“既然有人要我回来听完这支曲,后头总不会只用这一回。”

外头的天比方才更阴了些,像傍晚提前压下来的一层云。

北院廊下,风已比午后凉了许多。顾迟走在前面,灯在手里,步子不快也不慢。谢明夷提着那口旧琴匣跟上去时,恰看见他被风吹起的一角衣袖,袖口里露出一截极白的手腕,像灯火和旧纸把人照得发了凉。

可下一刻,顾迟已经抬手按了按灯座,头也不回地开了口:

“谢少主。”

“嗯。”

“到了小寒山,若有人问起,就说这琴是你拿的。”他顿了顿,像想起了什么,唇边极淡地勾了一下,“我如今怕旁人看见了,又要说我抱着旧东西不肯撒手,像是比死人还念旧。”

谢明夷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接这句。

过了两步,才道:“念旧不算坏事。”

顾迟似是笑了一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那也得看,旧的是东西,还是人。”

说完,他没再回头。

而照夜司外,去往城北小寒山的路,已经在渐暗的天色里慢慢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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