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小寒山的路,比顾迟想的还要静些。
城北出了最后一道坊门,路便渐渐空了。两侧树木入秋后叶色灰黄,被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天色原本还压着一层薄阴,越往北走,云反倒散开了一缝,露出一点冷白的光,斜斜照在官道尽头的荒坡上,照得那片坟场远远望去,像一地没融尽的旧雪。
琴匣由谢明夷提着。
顾迟一路都抱着灯,没怎么说话。周淮骑在后头,原本还想着若是到了坟场,多少该问几句“你可还撑得住”之类的话,可看顾迟一路神色平平,连步子都没乱过,话到嘴边,反倒一句也没问出来。
小寒山并不高,坟场却大。
旧年乱葬、贫葬、退职无靠的小吏旧坟,大都往这里堆。山脚下原还有个看坟的小棚,如今棚顶塌了一半,只剩一缕青烟从破瓦底下慢悠悠冒出来,说明里头还有活人。
几人刚下车马,那棚中便先钻出个老头。
老得看不出年纪,背驼得厉害,手里还拎着一把刚烧完纸的铁钩。见有人来,他先眯着眼看了看,待看见顾迟怀里那盏灯时,神色竟微不可察地一变。
“又来一个抱灯的。”他咕哝了一句。
顾迟脚步一顿,看向他:“还有谁来过?”
老头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漏了嘴,咳了一声,拿铁钩往身后一背。
“这坟场里日日都有人来,祭亲的、找碑的、丢纸钱的,老汉哪记得清。”
顾迟没被他这套含糊带过去,只道:“今日午后,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瞬。
大约是顾迟这话问得太准,他反倒不好再装糊涂了,只撇了撇嘴,含含混混道:“一个戴帷帽的病秧子,声音倒斯文,站也站不稳似的。来问过顾郎中的坟,还给我留了包药钱。”
周淮眉心一跳。
“他问顾怀竹?”
“嗯。”老头道,“一开口就问,‘顾郎中葬在哪儿’。我说,北坡第三排,无字碑。他便自己去了,坐了有一盏茶工夫,没刨坟,也没烧纸,只在碑前站着。走时还说——”
老头话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顾迟看着他:“说什么?”
老头拎着铁钩,神色有些古怪。
“说待会儿若再有人来寻顾郎中,便把这句话告诉他们。”他顿了顿,才道,“‘碑下有药,不在土里。’”
几人俱是一静。
又是留话。
那人从来不肯正正经经出来见人,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把该留的东西留在前头,像是比他们自己还清楚,下一步该往哪走。
顾迟先抬脚往山坡上走。
北坡的碑多是无字碑。
说是碑,其实不过一块块长短不一的石头插在土里,长年风雨打着,碑身上全是青苔与裂痕。第三排更靠里,草深一些,脚踩上去还带着雨后没散干净的湿意。顾迟走得不快,照骨灯的青焰却越往里越亮,等走到最末一座碑前时,那簇火已经青得像一片薄冰。
碑前很干净。
不是多年无人祭扫的那种干净,而是刚有人站过、草叶被鞋底压开、青苔边缘还带着指尖拂过痕迹的干净。
这就是顾怀竹的坟。
无字,无名,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若不是司里旧簿写得清楚,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处荒碑下,埋着的会是当年从火里接走孩子、又在往后几年里替他改名、教他识字、把他留在照夜司里活下来的人。
顾迟站在碑前,许久没动。
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得碑边一丛枯草轻轻伏了伏。他看着那块什么都没写的石头,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其实离这里并不远,甚至说得上很近。可近到这样,也还是直到今日,才真正知道这里埋的是谁。
谢明夷先低头去看碑基。
无字碑不高,碑根旁却有一块石砖微微翘起,边角沾着新泥,显然是方才那位帷帽客动过又没完全按回去。谢明夷伸手一扣,石砖便掀了起来。
砖下果然藏着东西。
不是棺,不是盒,而是一只扁扁的油布包。油布外头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白线,打结的手法极细,不像守坟老头能打出来的,倒和那些反复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细弦、红丝、薄纸一样,有股过分克制的讲究。
顾迟蹲下身,把油布包取出来。
包一解开,里头先露出来的,竟是一只极旧的药囊。
药囊是粗麻布做的,边角磨得发白,囊口处却绣着一个极小的“顾”字。打开后,里头没有药,只装着几张折得整齐的医案残页,纸虽旧,却被油布护得很好,墨字还清楚。最上头那页右上角写着日期:
昭和十九年八月初十夜。
顾迟指尖微微一顿,把纸往下翻。
第一行便是:
男童一名,约五岁,吸烟过甚,右臂烫伤,惊惧失语。
再往下,是极稳极细的诊录:
脉细而乱,夜半惊醒,闻火即战。问其名,初不应,良久,仅吐一字“照”。裴某在侧,言旧名不可再提,遂暂记“阿迟”。
顾迟的呼吸很轻地停了一息。
不是猜,不是推,不是旁人七拼八凑说给他听的影子。
而是顾怀竹在那个夜里,灯下亲手记下来的脉案。
他看着那句“仅吐一字‘照’”,忽然就想起方才旧宅字帖里那两个歪歪斜斜的“照微”。像很多年前那个发着热、被烟呛坏了喉咙的孩子,已经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完整,只会在半梦半醒里,断断续续吐出一个“照”字。
风从碑后绕过来,吹得纸边轻轻一颤。
谢明夷站在他身侧,没出声,只低头去看下一页。
第二页还是医案,记的是三日后的脉象,比第一日稳了些,下面另添了一段不似寻常医嘱的话:
问其可记前事,摇头,不食。夜半梦魇,屡寻半玉。予以泥兔子哄之,方稍安。
周淮看见“泥兔子”三个字,忽然想起旧宅木匣里那只缺了耳的泥兔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顾迟眼睫微垂,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字更少,却比前两页更重:
元和元年正月。孩童病热已退,识字稍进。仍惧火,闻琴则静。今试令其随我入司后院,观尸不惊。或可留。
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