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照骨灯 > 第15章 第十五章 无字碑

第15章 第十五章 无字碑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个字写得比旁边都更稳,像顾怀竹在这之前,已经反复想过许多回。若将孩子带在身边行医,未必长久;若留在旁处,身份又难遮掩。唯独照夜司后院,活人不愿多来,死人也不会多问,反倒成了最安全的一处。

顾迟指腹轻轻从“或可留”三个字上掠过去,半晌没出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直留在照夜司,为什么司里那些老人看他抱灯验尸都像理所当然,为什么自己年少时对后院、停尸棚、药灰、旧棺、验尸台都没有寻常孩子该有的惧。

不是因为天生胆大。

是有人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已经试过了,也替他选过了。

“后头还有。”谢明夷低声道。

油布包最下头压着的,不再是医案,而是一封薄薄的便笺。笺上字迹比顾怀竹的医案更急些,像是临时添进去的,只寥寥一句:

若有人来寻顾郎中墓,且能说出“北坡第三排无字碑”,便把此包留给他。若他说不出,只当来者无心,什么也不必给。

落款依旧是一个极小的“怀”字。

周淮轻声道:“原来这就是验话的答案。”

不是多复杂的话,也不是坟下藏着什么惊天秘密。只是“城北小寒山,北坡第三排,无字碑”这几个字,平平无奇,却不是局外人能轻易知道的。裴先生让顾迟将来先问“顾郎中葬在何处”,顾怀竹则把答案藏在墓边,等真正能找来的人自己取。

如此而已。

却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像活人之间当年留下的一点默契。不是算计,不是机关,只是怕来晚了,怕信错了人,便把能做的都做得尽量妥帖。

顾迟把几页医案重新拢好,低声道:“他把我当病人养大的。”

这话说得极轻,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却从这句平平淡淡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很浅的、比前头那些“也许”“大概”“不知道”都更实的东西。

不是终于找回了什么。

而是终于承认,有些人确实曾这样真真切切地活过,照看过他,把他从火里接下来之后,又一日一日,养成了后来这个顾迟。

风从坡上下来,照骨灯的火焰却稳稳的,一点都没晃。

顾迟把医案收回油布包里,正要起身,守坟老头却在坡下忽然扬声喊了一句:

“几位官爷!方才那病秧子还留了别的!”

谢明夷立刻转身下坡。

那老头站在半坡的小路边,手里捏着一截细细的竹管,神色比先前更古怪些,像是本不想追着送,可到底没敢昧下。

“方才忘了。”他咳了一声,“那人走时还把这个塞给我,说若来找顾郎中的人里,有个抱灯的,便把这竹管交给他,别给旁人。”

顾迟站在坡上,看了那竹管一眼,没立刻动。

那竹管不过指长,外头用蜡封着一头,极像山野里拿来藏药粉的小容器。可顾迟看着它,第一反应却不是“里头藏了什么”,而是“那人连这一层都算到了”。

算到守坟老头会忘一回,算到他们会翻出油布包,算到等一切看完了,才把最后这一截东西送上来。

这不是引路了。

简直像牵着人往前走。

谢明夷已经把那竹管接了过来,先在手里掂了掂,才递给顾迟。

“轻。”他说,“像是纸。”

顾迟这才下了坡,接过竹管,指尖在蜡封边轻轻一掐。蜡封一裂,里头果然倒出一卷极细的小纸条。

纸条展开,上头还是那样清瘦的笔意,只一行字:

今夜亥时,听雨楼后河廊,带上医案,不带旁人。

周淮脸色立刻变了:“又来这一套!”

谢明夷眸色也沉下来:“不带旁人?”

顾迟把那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唇边竟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终于肯正经约我见一回了。”他说。

周淮听得头皮发麻:“顾迟,这显然是套。他叫你不带旁人,你就真一个人去?”

顾迟没立刻答,只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随即抬头看向顾怀竹那块无字碑。

风吹过碑前的草,草叶贴着地皮一起偏过去,露出碑根那一小片刚被掀开又盖回去的湿土。几页医案、几封短笺、几样小物,已经把很多事都往前推了一大步。可最要紧的那张脸,最要紧的那个“裴”,到如今还是只在火影、琴声和旁人的叙述里,一次次擦过,却始终没真正站到他面前来。

现在,对方终于约了。

还是在听雨楼后河廊。

像是故意要把那夜第一次见到白帖残角、第一次听见琴音的地方,再原原本本摆回他面前。

顾迟静了片刻,才道:“去。”

周淮立刻皱眉:“你——”

“但不是一个人。”顾迟转头看向谢明夷,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却没散,“他写‘不带旁人’,是想看我带不带。可我若真一个人去,反倒显得太听话了。”

谢明夷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所以?”他问。

“所以你不算旁人。”顾迟道。

这话说得太平,像只是顺手一句安排。可一落下去,坡上坡下却都有片刻安静。连周淮都先愣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大概听见了这两人这么多日来最像一句“同行”的话。

谢明夷倒没露什么异色,只道:“知道了。”

顾迟低头,把油布包重新收好,抱起照骨灯,最后又看了那块无字碑一眼。

“顾郎中。”他低低道,“今夜借你这点旧纸一用。”

话说得轻,风一吹便散。像是说给墓里的人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等一行人下山时,天边那点冷白的光已经慢慢往西斜了。坟场远远落在身后,照夜司、听雨楼、后河廊、帷帽客、残琴、停云下阕,全都在前头一点点接近。

顾迟走在最前,灯在手里,步子依旧不快。

可这一次,他袖中揣着的,不再只是从别人手里接来的线索。还有顾怀竹写下的“阿迟”,医案上的“仅吐一字照”,和那个在火后第三日把他交出去、说“若有朝一日,他自己想起来了,便让他回来听完这支曲”的人,终于肯在今夜,正面来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