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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后河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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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楼的后河廊,比前头更像另一处地方。

前头灯火如昼,丝竹不绝,来往客人踩着木阶上下,笑语酒香都浮在明处;后头却只一条贴水而建的窄廊,半边探进河面,半边挨着楼后灰墙。河风一到夜里便凉,吹得廊下挂着的旧竹帘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空响,像有人一直在极轻地拨弦。

顾迟没抱灯。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头一回两手空着,只把顾怀竹留下的医案包在一层素布里,收在袖中。临出照夜司时,周淮还想拦一句,谢明夷却只问他:“灯呢?”

顾迟当时拢了拢衣袖,淡淡道:“今夜他要见的不是灯,是我。”

所以照骨灯留在了谢明夷手里。

他也没走远,只隔着一条河,一座临水废亭。亭柱后黑影很深,正好能将人藏住,又不至于听不见后河廊上的动静。顾迟下车前只同他说了一句:

“你不算旁人。但若真要出来,也别太早。”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只应了一个字:“好。”

此时夜色已彻底压下来。

听雨楼后河廊上只亮着两盏风灯,光极昏,照不清人脸,只把栏杆和水面勾出一层晃动的暗影。顾迟沿着长廊走到最末一节,背后便是楼墙,前头便是河。水色在夜里发黑,偶有小船从远处划过,橹声轻轻,一下又一下,像刻意把时间拨慢了。

他站着没动。

河风吹得衣摆轻轻往后拂,袖中那叠医案贴着手腕,薄薄一层,却像比任何刀剑都更压人。

没过多久,河面上果然有了动静。

不是大船,是一只极窄的小乌篷,顺水而来,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船头只挂一盏豆大的灯,光被河风吹得晃来晃去,像随时会灭。船到廊下时,篙声一顿,船便极稳地贴住了木廊边。

先上来的是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骨分明,虎口与食指边缘有极浅的旧茧。那只手搭上栏杆时,顾迟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便见一个戴着帷帽的人缓缓踏上了廊板。

还是月白衣,还是极瘦,还是那副像风一吹便要倒的病气模样。

可今夜离得这样近,顾迟反倒觉得,这人并不是真“弱”。他只是太会把自己那点气息收起来,收得像一截快折的竹,叫人先看见的是薄与病,看不见薄底下藏着的那点硬。

那人站定,帷帽垂纱在风里轻轻一晃。

顾迟没先寒暄,也没先问名字,只看着他,开门见山道:

“顾郎中葬在何处?”

那人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安静了片刻,才开口。

声音比他想象中更低,也更哑,像许多年旧伤一直压在喉间,磨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丝细细的砂。

“小寒山北坡,第三排,无字碑。”他说,“碑向北偏三寸,是怀竹嫌日头照得久,自己挪的。碑下埋的不是药,是你五岁那年高热不退时,他换下来的第一张脉案。”

这话一出,顾迟便知道,验话过了。

不是因为“小寒山北坡第三排无字碑”这几个字。那些字今日去过一趟坟场的人都能说。真正过了的,是后半句——碑向北偏三寸,和那张第一张脉案。

顾怀竹的性子、埋碑的手、和那页医案藏在下面这件事,都不是今日刚去一趟小寒山便能看出来的。

顾迟站着没动,只道:“所以那些字条,都是你留的。”

那人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只抬了抬手。风灯一晃,垂纱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廊边木栏,像在听水声。

“多数是。”他说,“也有两回不是。”

“哪两回?”

“西陵义庄的第一张纸,和北库门外那枚玉拨子。”他声音很轻,“那两样,不是我要放的。”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

这意味着一路以来,那些看似同源的引路,并不全出自同一人之手。至少还有另一个人,也知道他们查到了哪里,甚至能在同样的时机、同样的地方,把东西送到眼前。

“谁?”他问。

那人静了一息,道:“我今日来,也正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顾迟没接话,只看着他。

河风又紧了些,吹得垂纱掀起一角。顾迟看见那人下颌极瘦,肤色几近病白,唇色也淡,像真的久病不愈。可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那只手——太像火里那只手,也太像自己旧影里反复出现过的那只手了。

“你是裴先生?”他终于问。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河上的水声都像在这段空白里慢了下来。然后,他低低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也不是在敷衍,倒像这一问他早知道迟早会来,只是直到真听见,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倦。

“世上早没有这个人了。”他说。

“我没问世上。”顾迟道,“我问你。”

垂纱后头,那人像是看了他一眼。

“我姓裴。”他终于道,“至于你问的那个‘裴先生’,你若是指二十年前在琴阁里教你认弦、教你认字、在火里抱你出山的人——”

他顿了顿,嗓音哑得更深些。

“那我认。”

廊上一时再无别声。

顾迟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露出太大的异色。像一路追到这里,这句话其实早已在心里浮过很多回,如今真正落下来,反倒不觉得惊,只觉得沉。

“你没死。”他说。

裴姓那人低声道:“活得也不算好。”

顾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那你为什么不早些来见我?”

“因为不能。”那人答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犹豫,“火后第三日我去见司正时,后头就一直有人跟着。后来怀竹带你走,我以为只要名册改了,玉藏了,便能把这一页压下去。可我低估了看火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看火的人”四字一出来,河上的夜色都像跟着冷了一层。

顾迟盯着他:“是谁?”

裴姓那人却没立刻答,反而看向他袖口。

“医案带来了么?”

顾迟没动:“先答我。”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垂纱后头,那人很轻地叹了一声,“不把最要紧的问完,旁的什么都不肯递。”

这句不像在说如今的顾迟,倒像是在说很多年前那个总爱追着人把一句话听到尾的小孩子。顾迟心里极轻地震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只从袖中取出那叠医案,没走近,也没递过去,只拿在手里。

裴姓那人看着那叠纸,半晌没动。

河风把垂纱又掀起一点,顾迟终于看见他左颊侧边有一片很旧的伤,像火燎过,颜色浅淡地伏在苍白皮肤上,一直没往下蔓,倒更衬得那半边脸瘦得厉害。

“怀竹的字。”他低声道,“二十年了,还是一眼认得出来。”

顾迟没说话。

“他把你养得很好。”那人又道。

顾迟这才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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