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才看出来?”
“我一直知道。”那人道,“只是不能看。”
廊下风灯“噼”地轻响了一声。
顾迟把那叠医案重新收入袖中,声音也慢慢低了些:“你若是真一直知道,就不会让我靠别人一页页医案、一个个字、一支支曲子去猜自己是谁。”
那人闻言,竟没有辩。
他只是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顾迟,有些人活着,是因为别人先替他把死认了。你若太早知道自己是谁,便会有人比你更早知道你还活着。”
这句话一落,河面上忽然有船橹撞到岸桩,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几乎同一瞬,顾迟眼神一变:“低头!”
他说这话时,人已经往前一步。裴姓那人也像早有提防,身形一侧,一支细而黑的短箭“嗖”地擦着垂纱钉入廊柱,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下一刻,河对岸废亭那边终于动了。
一道冷光破空而来,将第二支暗箭在半空中拦腰劈开。谢明夷从亭影里掠上河廊,落地时刀光一转,已将顾迟半护在身后。
裴姓那人看着他,垂纱后隐约露出一点极淡的讽意。
“你果然没一个人来。”
顾迟回头看了谢明夷一眼,又转回去,语气竟还平平的。
“我说过,他不算旁人。”
裴姓那人似是微微一怔。
可也只这一怔,廊下黑水里又有动静。三道人影几乎同时从贴岸小船后翻上来,落地无声,手中兵刃极薄,像刀非刀,倒更像加长的弦刃。为首一人蒙着半脸,出手便直取裴姓那人咽喉,显然根本不冲顾迟而来。
谢明夷刀鞘一横,先将最近一人的腕骨压偏。顾迟则趁这空隙一把扣住裴姓那人手臂,想把人往后廊里带。谁知一抓之下,他才发现这人手腕冷得厉害,薄得几乎只有骨,隔着衣袖都能摸到那种久病之人才有的虚。
“走!”顾迟低声道。
裴姓那人却没立刻退,反而抬手往袖中一探。下一刻,一缕极细的银光从他指间弹出,正缠住第二个袭来之人的刀柄。那动作极快,也极熟,根本不像一个站都站不稳的病人,反倒像是手指一沾弦,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顾迟一怔。
就是这一怔,第三个人已从侧后欺近。谢明夷来不及回身,刀鞘一翻,堪堪挡偏了对方兵刃。那兵刃却不是冲他来的,被挡开之后反而在空中轻轻一折,直奔顾迟袖口。
袖里揣着医案。
顾迟眼神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让。可对方显然就是冲那叠纸来的,手腕翻得极快,刃尖刚擦过袖边,裴姓那人已先一步抬手,一枚白玉拨子从他指间飞出,正正击在那人虎口。
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人手中刃一偏,终于错开了袖中纸页。
顾迟却在这一瞬,真真切切看清了他的手。
不是记忆里的影,不是火里的背,不是纸上字,也不是旁人口中的“裴先生”。而是一只活生生、带着薄茧与旧伤的手,在廊灯与刀光之间,仍旧稳得惊人。
那种熟悉感来得太快,也太重,重得他几乎来不及去想,手已经更紧地攥住了对方衣袖。
“别松手。”裴姓那人低声道。
这句话也熟。
熟得像很多年前,有人抱着他穿过火廊时,也曾这样压着声说过一次。
廊上打斗声骤然乱起来。听雨楼前头像终于察觉后河廊这边不对,已有惊呼和杂沓脚步隐隐传来。那三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谢明夷在,手上攻势一紧,反而没再执着抢医案,像只求拖出一点空隙,好把被他们盯着的那个人留在这里。
裴姓那人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反手将顾迟往后推了一把,动作不重,却极准。顾迟被推得退到廊柱边,再抬眼时,便见那人抬手一扯帷帽,整片垂纱竟被他自己生生撕了下来,往空中一扬。
风灯一晃,垂纱翻起,遮住了前头两人的视线。
就是这一瞬,裴姓那人借着谢明夷刀势,身形一侧,竟直直翻下了河廊。
“裴——”顾迟下意识要扑过去,手臂却被人猛地扣住。
“别追!”谢明夷声音极低,也极急。
顾迟被这一拉,整个人堪堪停在栏边。下一刻,黑水里“扑通”一声,紧接着便是极轻极快的橹声。显然廊下原本就贴着另一只船,那人翻下去便借船走了,连半点多余动静都没留给他们。
那三名黑衣人见人走脱,也不恋战,转身便往前头人声更杂的地方窜。谢明夷追出两步,斩倒其一,另两人却已翻栏入水,顷刻没了影。
后河廊上骤然静下来。
只剩风灯摇晃、水面黑沉,和廊板上一小片被刀锋震下来的碎木屑。
顾迟站在栏边,呼吸还有些乱。
不是因为方才那点险,而是因为那人翻下去前,被风灯正正照亮的一瞬侧脸。
左颊有旧伤,眉骨很清,眼尾微垂,明明是张病得发白的脸,却偏偏和火里那道回头的影子、和自己许多个碎得不成样子的梦,一下子全对上了。
不是像。
是根本就是。
谢明夷收刀回身,先看了他一眼,见他无伤,才低头去看地上。廊板靠栏杆那一处,落着一样东西。
是那人方才撕帷帽时,从袖中带出来的一小截竹签。
竹签极短,像是随手折断的,边上却用极细的刀尖刻了两个字:
别追。
顾迟看见那两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在笑什么。
“你还笑得出来?”谢明夷问。
顾迟弯腰,把那截竹签拾起来,指尖在“别追”两个字上轻轻一抹,声音低得像夜风一吹便散。
“因为他总算不是一团影子了。”他说。
这一路走来,纸、琴、弦、玉、字帖、医案、旧谱,所有东西都在替同一个人说话。直到方才那一瞬,顾迟才终于真真切切地看见,那个人不在火里,也不在纸上,就在离他不过一步远的地方,甚至还和二十年前一样,先替他挡了一记。
听雨楼前头终于有人提着灯笼往后赶。
柳三娘也在其中,披了件外衫,脸色白得厉害,显然是听见了动静才匆匆过来。她一看见顾迟还站着,先松了口气,待看清廊板上的血迹和碎纱,眼神便陡然变了。
“他来了?”她低声问。
顾迟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把那截竹签收入袖中,淡淡道:
“你若再见他,就告诉他一句话。”
柳三娘一怔:“什么?”
顾迟站在河风里,身后是摇晃的风灯与沉沉黑水,神色却比方才还要静一些。
“就说——”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已经听见下阕了。下一次,他该把脸好好留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