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河廊上的人,来得比顾迟预料中更快。
前头听雨楼里的客人多半已经被柳三娘叫人稳住,真正赶到廊后的,不过楼中几个能主事的伙计和两名护院。灯笼一盏盏提过来,橘黄的光顺着廊板照开,把方才那场短促又凌厉的打斗痕迹一一映了出来:碎裂的栏木、钉进柱中的薄刃、半幅被撕下来的旧纱,还有一小片沿着廊缝蜿蜒下去的血。
不是很多。
却也足够说明,方才那三人并非虚晃一枪。
柳三娘站在廊口,目光先落在顾迟脸上,见他无碍,才慢慢移向那片血。她唇角抿得很紧,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却只低声道:“前头的人我都拦下了,没人敢乱传。死的那个……也已经叫人先看住。”
顾迟抬眼:“没死?”
“还有一口气。”谢明夷道。
他方才最后那一刀并未取命,只斩在那人肩背偏侧,既能让人失力,也不至于立刻咽气。只是那人滚到廊角后便没再爬起来,像一块被打断的木头,任人拖都不挣。
顾迟顺着谢明夷的目光看过去。
那人正歪在廊尾最暗的一截阴影里,半张脸还蒙着湿透的黑布,肩上伤口被柳三娘手下拿布草草压着,血仍在慢慢往外渗。最怪的是,他明明还醒着,眼珠也在转,却自始至终一声没吭,像是喉咙坏了,或者从一开始就不会说话。
顾迟走过去时,那人立刻抬起眼。
这一眼极狠。
不像被擒的困兽,倒像一柄还没来得及完全折断的刀,哪怕躺下了,也仍旧直直冲着人来。顾迟在他面前停下,蹲身,先没扯他脸上的黑布,只垂眼扫了一遍他的手。
手骨偏大,虎口与食指外侧磨得很硬,的确是常年持刃的手。可更扎眼的,是他左腕内侧一道极细极长的旧疤。那疤不是兵器所伤,倒像……曾被琴弦生生勒进去过。
顾迟眼神微微一动。
“你也弹琴?”他忽然问。
那人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只这一缩,已经够了。
顾迟没再问,抬手便扯下了他脸上的黑布。黑布一落,廊下几盏灯光一齐照过去,竟叫旁边两个护院齐齐吸了口气。
这人年纪不大,至多三十出头,面容却平得近乎毫无记忆点。不是丑,也不是普通,而像有人刻意把他身上所有容易叫人记住的棱角都磨平了。唯独眉骨到眼尾有一道旧伤,把原本平整的那张脸生生劈开一道冷痕。
顾迟盯着那道伤看了两息,忽然道:“你见过他。”
那人原本死死绷着的脸,终于在这一句里裂了一瞬。
顾迟继续道:“不是今夜,也不是近来,是更早。你见过戴帷帽的那个人,还替他做过事。你的腕子是被弦勒的,不是兵器伤。方才那一手贴身上船、翻廊抢纸,也不是江湖路数,更像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人眼上。
“楼里训出来的。”
柳三娘站在后头,神色忽然变了。
那人眼底也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惊愕,像没料到顾迟会从一只手、一条疤,就把他往听雨楼那一侧去想。
顾迟看见这点惊愕,反倒轻轻笑了。
“不是听雨楼。”他说,“更像琴坊,或者乐伎班子。可你又不像唱曲的,所以我猜——你是护琴的人。”
这回连谢明夷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所谓护琴,不是护一张琴不摔不碰,而是那种只在极讲究的旧式班子里才有的行当:随主人出入,平日不露面,抬琴、收谱、调弦、守人。既懂弦上事,也拿得起刀。腕子上常年有弦勒的旧痕,手却比寻常琴师更硬。
顾迟这话一落,那人眼底那点惊愕很快又收了回去,重新变得又冷又死。可惜慢了这一瞬,已经足够叫人看明白。
柳三娘这时才低声道:“我知道这种人。”
她看着地上那人,脸色一点点发白。
“十多年前,南边教坊里有几支旧班子,会养‘护弦手’。主人不见人时,他们替主人抱琴;主人见人时,他们便替主人遮脸、挡刀。后来这种规矩少了,京中也不多见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顾迟偏头看她:“你想到谁了?”
柳三娘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我想到的,不是帷帽客,是另一拨人。”
“哪一拨?”
“前些年常往听雨楼里出入的几位南客。”柳三娘缓缓道,“不爱听曲,却爱看人调琴。有时候还会私下问我,楼里有没有会弹《停云》的人。”
顾迟眼神一沉。
《停云》、护弦手、南客。
这些本该分散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打在了一处。说明觊觎云岫山庄旧曲旧案的,不只是眼前这个引着他们一路往前走的裴姓之人,或者说,不只是“他这一边”。
还有另一拨人,在找琴,也在找人。
谢明夷已先一步抓住要紧处:“你记得那些人的样貌么?”
柳三娘摇头:“来来去去不止一次,有男有女,衣着也都寻常。可他们身上有一样东西很特别。”
“什么?”
“香。”她低声道,“不是曼殊砂,是冷香。像雪后松针和药,一闻便冷。”
顾迟心里倏地一动。
火里那人身上的血气、松脂、药味,他都在旧影里反反复复闻见过。可今夜裴姓那人近到伸手可触时,他闻到的,除了河风和极淡的甜香外,还真有一线压得很深的冷气——像伤久不愈的人,骨头缝里都带着药。
谢明夷显然也想到了什么,目光冷了些。
“先把人带回去。”他说。
地上那人听见“带回去”三个字,眼神骤然一厉,像是到这会儿才终于真正怕了什么。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响,竟真如顾迟先前猜的那样,不是不会说,而是嗓子坏了,只能勉强挤出一点不成音的气。
顾迟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不想去照夜司,是怕进去之后,会见到你不敢见的人,还是怕说出你不敢说的话?”
那人死死盯着他,没动。
顾迟伸手,直接掰开了他一直攥得很紧的右手。
掌心里竟扣着一片很薄的东西,几乎与皮肉粘在一处。顾迟用了点力才将那物取下来,低头一看,竟是一小块削得极薄的竹牌,牌上用极细的针刻着一个半残的符纹,旁边还留着一点被血糊开的字。
只剩下一个“观”字还能勉强看清。
谢明夷一看那字,眼神便沉下来:“观火。”
顾迟抬头看他。
谢明夷道:“青冥台旧档里有过这个名字。不是官署,也不是门派,更像私下结的一个散帮。十多年前在南地一带走动得很隐,专替人收旧器、寻旧谱、买卖一些来路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案子查到一半就断了,像是被谁压了下去。”
“观火……”顾迟低低念了一遍,“还真是个不遮不掩的名字。”
看火的人。
如今终于有了半个影。
那人一听见“观火”二字,原本还勉强绷着的眼神竟真乱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顾迟忽然看见他下颌猛地一动,像要咬破什么。
“卸他牙!”顾迟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