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夷反应极快,手指直接扣住那人腮侧,可还是晚了半息。那人喉头一滚,唇边立刻溢出一点带黑的血来,整个人也随之猛地抽了一下。
“毒。”周淮脸色一变。
柳三娘身后两个护院吓得齐齐后退半步。
顾迟却比谁都稳,单膝压住那人肩背,一手探他颈侧,一手掐开他下颌。可那毒显然藏得极深,一旦咬开便顺舌下化得极快,不过几息,那人眼底最后那点挣扎的凶意也一点点散了,只余下一层空茫的灰。
他到底还是死在了廊上。
死前喉头里滚出一点极轻的、谁也听不懂的音。
像是一个字,又像半口没吐完的气。
顾迟垂眼看了他片刻,才慢慢松手起身。
河风从廊下一直吹上来,把他袖角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柳三娘看着地上那具刚刚还活着的人,脸色白得愈发厉害。
“他们果然不是冲你们来的。”她低声道,“是冲他。”
顾迟嗯了一声。
从今夜这三人的出手看,他们第一刀冲的是裴姓那人,第二刀抢的是医案,反倒没有一招真正以顾迟为首。说明那位一直不肯露全脸的人,确实正被另一拨人追着。至于白帖、残琴、曲谱、医案……这些东西,更像是他被逼着往外送的求援,也是试探。
试探顾迟会不会来,会不会信,会不会把那一页页旧事重新捡起来。
柳三娘看着顾迟,像终于想通了什么。
“所以他说‘阿柳,该还债了’,不是要我的命。”她低声道,“是要我把当年听过、见过的,都吐出来。因为他已经顾不上再慢慢引你了。”
顾迟抬眼,看向对面黑沉沉的水。
河面上还有方才那只乌篷船留下的细细水纹,顺着廊边一圈圈散开,早已淡得快没了。可他知道,那人方才翻下去时手腕有多冷,呼吸又有多乱。若不是逼到一定份上,今夜也不会真站到他面前来,更不会在那一瞬松了帷帽,几乎将整张脸都留给他看。
“他伤得不轻。”顾迟忽然道。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他落水前气息断了一下。”顾迟声音不高,“不是装的,是旧伤压着。方才若不是你在,今夜他未必走得掉。”
谢明夷没接这句,只道:“先回去验尸和竹牌。”
顾迟点头,正要转身,柳三娘却忽然叫住了他。
“顾公子。”
他停下。
柳三娘望着他,眉目在廊灯下显得极疲倦,也极清醒。
“当年琴阁里的人,都说裴先生最不喜欢欠别人。”她轻声道,“可若真逼到头了,他肯开口求的,也只会求那一个他觉得还来得及护住的人。”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只朝地上那具尸身看了一眼,转身去叫楼里的人来收廊上的血。
顾迟站在原地,袖中的竹签、玉拨子、医案、旧笺,全都薄薄压在一处。河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他胸口也像被什么很轻很轻地压了一下。
直到谢明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走了。”他说。
顾迟这才收回目光,跟着他往前廊去。
回照夜司的路上,两人都没先说话。车马行过夜色里的长街,窗外灯火一盏盏往后退,像是整座京城还不知道,这一夜里,又有一小截旧事被从水底硬生生拽了出来。
直到快到司门前时,谢明夷才开口。
“你信他么?”
顾迟靠着车壁,眼还看着外头,声音却很清。
“信一点。”
“只一点?”
顾迟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累,神情却反而比平时更静。
“我信他是真的在护我。”他说,“但我不信他把所有该说的都说完了。”
这话谢明夷没反驳。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今夜那人肯露面,的确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近一步,可也只是一步。他说自己姓裴,认了火里的人是他,认了改页的人是他,却仍没说“看火的人”究竟是谁,也没说自己这些年躲着不见的真正缘由。
像是许多最要紧的东西,他依旧死死压在喉咙里,不肯轻易吐出来。
照夜司门前已经到了。
周淮先一步命人将尸身与竹牌送去验房,又另叫人去翻青冥台旧档里所有关于“观火”的残卷。顾迟下车时,脚下却忽然停了停。
门房檐下,挂着他那盏照骨灯。
是他走前留给谢明夷的那一盏。
此时灯里无火,却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刚碰过。
顾迟目光落在灯座边缘。
那里原本有一圈他常年摩出来的旧痕,如今旧痕边上,却多了一道极浅极浅的新划痕。像有人拿指甲,或者什么极细的硬物,在灯座底下匆匆刻了一笔。
他抬手把灯取下来,翻过来借门前灯笼一照。
灯底边缘果然多了一行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今夜别睡。
周淮还在前头吩咐人,没留意到这边。
谢明夷却先看见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什么时候——”
顾迟没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刚才,不是回来的路上,只能是今夜他们离开照夜司之后,有人曾来过门房檐下,碰过这盏灯。
可更叫人心里发紧的,不是“有人来过”,而是来的人是谁。
若是那位裴姓之人,他方才还在后河廊被人围杀,根本不可能提前回到照夜司给他刻这么一句。那便只剩另一种可能——
放西陵义庄第一张纸和北库门外玉拨子的那个人,也来了。
而且,他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熟顾迟抱惯的那盏灯,知道该把字刻在哪里,才能叫他一翻过来便看见。
顾迟把灯重新抱进怀里,指腹极轻地摩过那句“今夜别睡”。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看来。”他说,“这城里不只一个人,想让我把脸留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