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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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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名册很快便送来了。

一共两册,一册是明面上轮值的小吏、门房、守库、验尸房帮役,一册是今夜临时加派的人手。纸页翻起来沙沙作响,墨字密密排着,看上去并无特别。可顾迟把两册摊在验房外间的案上,看了不到半刻,便把最上头那册往旁边一推。

“今夜加派的人,不用看。”他说。

周淮一愣:“为何?”

“因为动手的人知道得太准。”顾迟指尖在旧册边缘轻轻一点,“韩璟被抬回东厢、封库后头有假响、西井会把人全牵出去,这些都不是加派后才有的变数。消息若是从司里递出去的,那双眼睛在照夜司里,至少待了不止今晚。”

谢明夷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名册。

“从常值的人里挑?”

“嗯。”顾迟把册子翻到中间,“而且不是随便哪个常值都行。这个人要足够不扎眼,能摸到旧青袍,也能在司里各处走动不惹人疑。最好——”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光。

“还要会认琴。”

周淮脸色微微一变。

值夜名册上多是旧人。门房老吴、北库守簿、后院老卒、东厢两个验尸帮役、前院司灯小童……这些人里,要说谁会认琴,乍一看竟没一个像。

可顾迟却把名册往后翻了两页,停在一个并不显眼的名字上。

叶成舟。

周淮看见这名字,先是一怔,随即皱眉:“司中旧录吏?”

“嗯。”顾迟道,“不在前头当值,也不算后头守库,只管旧卷借调、修补和抄录残页。平日最不惹人眼,偏偏哪里都能去。”

谢明夷道:“你认得他?”

“算认得。”顾迟淡淡道,“三年前我去后院翻旧簿时,撞见过他一次。他正替北库修一本霉坏了的谱册。”

“谱册?”周淮愣住。

“照夜司里收的旧物多,偶有乐谱、经卷、图样之类,也归他修。”顾迟把名册合上,“而且他有个习惯,写字时总爱在食指侧面垫一片薄竹,不然说磨得疼。”

周淮这才回过味来:“所以你方才一说‘看人’,看的不是谁可疑,是谁的手最容易常年碰薄片、旧纸、细针、琴谱?”

顾迟嗯了一声。

“后河廊那具尸,指根有戴拨子的白痕;北库门外那枚玉拨子背后刻字极细;灯底那句‘今夜别睡’和蜡丸里的‘别开西井’都不是寻常刀笔写出来的。真正下这些细工的人,不会是只会提灯跑腿的小吏。”

谢明夷道:“叶成舟此刻在哪儿?”

周淮立刻转身要叫人,顾迟却先抬手拦了。

“别惊动。”他说,“人若真是他,这会儿去拿,只能拿到一副早就准备好的脸。”

周淮皱眉:“那怎么办?”

顾迟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还压着,丑时未过,验房里韩璟的尸身尚温,封库后头那一缕假烟味也还没散尽。今夜闹到这一步,真正递信的那个人若还敢留在照夜司里,多半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因为他还没看够。

“让值夜的人一个一个来回话。”顾迟道,“按常值旧册顺序来。不问案,只问今夜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谁答得像背过的,谁就先记一笔。”

周淮点头,立刻叫人去办。

回话的地点没放在正厅,也没放在偏厅,而仍旧摆在东厢验房外间。顾迟就坐在案边,照骨灯放在手边,火不大不小,刚够把每个走进来的人半边脸照清。谢明夷没坐,只站在门边,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压得进门的人不自觉便先低了三分气。

第一个进来的,是门房老吴。

老吴显然还没从“送药童子”和“灯底刻字”的惊惧里缓过来,回话时额上全是汗。可他怕是真怕,答得也乱,什么“就一个小童”“药包不敢开”“我今夜真没喝酒”说得前后颠倒,反倒不像装。

顾迟只问了两句,便让他下去。

第二个是北库守簿。

四十多岁,瘦,驼着一点背,说话有股常年闻霉书纸才会有的慢吞味。顾迟问他今夜可曾见谁靠近北库,他想了很久,才说好像瞧见有个人影从廊下过去,可当时只当是顾吏自己,便没多看。

“为何当成我?”顾迟问。

守簿愣了愣,讷讷道:“因为那人也抱着灯。”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却没立刻追问,只让人把守簿带下去。

第三个是后院老卒,第四个是东厢帮役,第五个是前院司灯小童……

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

他们当中有人紧张,有人怕得发抖,有人恨不得把自己看见的每一丝风都交代清楚,也有人被这阵仗压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可顾迟始终没急,连问法都差不多:何时、何地、见了谁、闻到什么、听见什么。

直到回到第七个人。

那人一进门,周淮眼皮便轻轻一跳。

不是别人,正是叶成舟。

他年纪约莫三十五六,身量清瘦,脸色常年被库房纸气熏得发白,衣裳也总收拾得规规整整,一眼看去,确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旧录吏。若非今夜顾迟先点了名,周淮平日根本不会把这样一个人往“递信”“观火”上想。

叶成舟一进门,先规规矩矩行礼。

“周大人,顾吏,谢大人。”

声音不高,不急不缓,甚至带一点常年抄录旧卷的人才有的平和。

顾迟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坐。”

叶成舟似是没料到今夜前头几人都站着回话,轮到自己却得了个“坐”字,神情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谢过,在案前坐下。

也就是这一坐,顾迟看见了他的手。

指节细长,食指侧面果然有一道极浅的茧痕,不像常年持刀的人,倒像写字、磨纸、按竹片久了磨出来的。更要紧的是,他坐下时下意识抬手整了整袖口,动作极轻,却把左腕里侧那截旧青袍的衬边露出来半分。

那衬边颜色极深,不仔细看,只当是普通内衫。

可顾迟想起韩璟指缝里那片青布,眸色还是静静地沉了一层。

“今夜你在何处当值?”他问。

叶成舟答得很快:“回顾吏,戌正前在北库修残卷,戌正后周大人叫人传话,让小的先停手回值房候着,小的便回了东廊旧录房,一直到方才来回话前,都没离开。”

“有人能证?”

“旧录房旁的守夜小童可证。”叶成舟道,“中间二更时,他还替小的添过一回灯。”

滴水不漏。

顾迟却只是点了点头,又问:“今夜可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叶成舟微微蹙眉,像在认真回想。

“先是后河廊那边人声乱了一阵,后来封库后头有闷响,再后来西井那边也有动静。”他说,“除此之外,小的只闻见过一回甜香,像是从北廊那头飘来的。”

“北廊何处?”

“近北库月门。”叶成舟道,“可那时小的没敢出去看。”

周淮在旁边听着,脸色却并不好看。

因为这一套答下来,实在太顺了。顺得像不是回想,而是把今夜照夜司该发生的事一件件按顺序放出来。前头那些人回话时,总有一句半句迟疑,或者说着说着把自己绕进去。偏他,时间、地点、动静、香味,样样都有,偏又不多不少。

像提前替自己留好了每一处该落笔的位置。

顾迟却没戳破,只把案上的值夜名册轻轻推过去。

“你认认,今夜常值的人都到齐了么?”

叶成舟低头去看。

他手刚按上册页,顾迟便淡淡道:“你修谱也修惯了,字看得快。既然如此,不如顺便替我看看,这名字里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叶成舟一怔,像没想到话会拐到这一步。

“顾吏说笑了,小的只会修旧纸,哪里看得出名字对不对。”

“那可未必。”顾迟微微一笑,“有些名字写在卷里,活人一看便知不对。譬如‘沈氏幼子’,譬如‘无主幼尸’,譬如——”

他顿了顿,眼神轻轻落到对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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