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顾怀竹之子,无姓无籍’。”
叶成舟按着册页的手,终于轻轻停了一下。
不是很久,只一下。
可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一瞬。他前头把所有声气都按得太平太稳,偏这一停,便像平整纸面上忽然起了个小小的皱,叫人想不看见都难。
周淮眼神一凛,刚要说话,顾迟却比他更快地把话接了下去。
“我今夜翻了旧簿。”他说,“也去了顾郎中的坟。”
叶成舟抬起眼。
那一眼终于不再是平平和和的旧录吏眼神了。
里头有惊,也有一种极快极深的衡量,像瞬间把这句话后头可能藏着的试探、真话、诈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可也就这一瞬,他又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低声道:
“顾郎中的事,小的知道不多,只听老人们提过,说他医术很好,后来死得早。”
顾迟看着他,忽然把怀里的照骨灯往前一推。
灯焰轻轻一跳,正照在叶成舟脸上。
“那你可知,”顾迟声音很轻,“他墓碑在北坡第几排?”
这句问得太突。
周淮都愣了一瞬,更别提叶成舟。他原本还想维持那副谨慎平和的样子,可顾迟偏偏不再顺着今夜的事问,而是把话陡然按到小寒山无字碑上,像是拿着一根针,直接往最该破的地方轻轻一扎。
叶成舟眼底那层平静终于裂了一线。
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他知道这问题不能乱答。
顾迟将这一线看得清清楚楚,唇边那点淡笑反倒更轻了些。
“你不知道?”他问。
叶成舟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窗外西廊尽头却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哨响。
不是青冥台的暗号,也不是照夜司惯用的更哨,更像有人用两指夹着什么薄片,轻轻一吹。那声音一来得太突然,屋里几人都本能地偏了半眼。可就是这半眼的工夫,叶成舟忽然抬手,袖中竟滑出一枚极细的针,直刺自己颈侧。
“拦住他!”周淮失声。
谢明夷反应极快,手掌一翻便扣住他腕骨,可到底还是慢了半息。那针尖擦着叶成舟颈侧扎进去一点,人却没有立刻断气,只是整张脸倏地白了,嘴角也溢出一丝极淡的黑。
又是毒。
又是灭口。
顾迟眼神一沉,直接抬手扣住他下颌,把人硬按在案上。叶成舟挣了两下,眼底那点伪装终于尽数碎开,只余下一股近乎绝望的狠劲。可他比后河廊那人更聪明,针没全扎深,毒也没全咬破,像是知道这一回若自己死得太快,反倒什么都来不及。
“谁吹的哨?”顾迟低声问。
叶成舟喉间滚出一点血沫,没答。
顾迟又问:“是观火的人,还是给我刻灯底字的人?”
这回,叶成舟眼神终于动了。
极轻极快的一动,快得像错觉。可顾迟和谢明夷都看见了。
不是观火。
那便是第二个。
顾迟低头,声音压得极低。
“他是不是就在照夜司外头?”
叶成舟死死盯着他,眼里那点狠意忽然散了些,竟像浮出一点极淡极怪的嘲。
半晌,他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哑又碎:
“……不在外头。”
顾迟心口倏地一沉。
“不在外头,是什么意思?”
叶成舟却像这一句已耗尽力气,嘴角血一涌,再说不出第二句。谢明夷探他颈侧,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撑不了多久。”
顾迟没松手,反而把人按得更稳。
“观火要什么?”
叶成舟眼皮已经开始发沉,听见这句,像是想笑,最后却只从喉间滚出半个音:“琴……”
“琴什么?”
“……人……”
最后那个字落下去时,他眼里的光也一并塌了。
不是彻底没气,只是彻底失了意识。像一盏灯被人拿指头生生按灭了火,灯还在,芯却烧空了。
屋里一时安静得吓人。
窗外那声短哨之后,再没有第二声。外头守着的青冥台暗哨很快掠回来回报,说西廊外没有人,廊角月门、后院矮墙、北巷出口都没见可疑身影,像那一声哨不是从司墙外吹进来的,倒像……就是从司里某一处响起来的。
“司里还有第二个人。”周淮脸色发白,“而且不在外头,可能一直就在这院中。”
顾迟终于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叶成舟最后那句“不在外头”,和那句零碎的“琴……人……”,像两块冷冰冰的石头,一前一后坠进他心里,砸得先前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对劲终于聚成了形。
观火要琴。
观火也要人。
他们一路抢白帖、取竹牌、灭韩璟、诱西井、扰封库,看着像处处都在追人,其实真正盯着的,从来不止裴先生一个。或者说,他们追裴先生,追的也是他手里的琴、曲和那个被他藏起来二十年的“人”。
而那个在灯底刻字、在西井放纸、在北库门外留玉拨子的人,显然和观火不是一路。否则今夜他大可不必一边拦顾迟开井,一边又在照夜司里提醒他别睡。
“他在帮我看第二个人。”顾迟忽然道。
谢明夷抬眼:“谁?”
“刻灯字的人。”顾迟声音很轻,“他早知道照夜司里有第二个,却没法直接把人指出来。所以他只能一处一处拦,一处一处试,逼这个人自己露头。”
周淮听得后背发寒:“那这个第二个,到底是谁?”
顾迟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册被叶成舟刚刚按过的值夜名册。册页边缘还压着对方指尖蹭出的淡淡灰痕,像他方才坐在这里时,心里就已经知道自己今晚未必走得出去。
“不是叶成舟。”顾迟道。
周淮一愣:“他还不算?”
“他算线,不算人。”顾迟把名册翻回第一页,“他最多是被拿来递消息、修旧卷、认曲谱的一只手。真正能在这司里来去不惊、熟顾怀竹、熟旧青袍、熟照骨灯、又能在哨响时让叶成舟宁可自尽也不敢往下说的,不会只是个旧录吏。”
谢明夷神色微沉:“你心里有数了?”
顾迟抬起眼,目光越过屋中众人,落向验房外那条长长的回廊。
廊上灯火一盏盏连过去,最尽头,是通往后院、北库、旧宅和西井的分岔。风从那头吹过来,把灯影吹得一晃一晃,像许多个站着不动的人影。
“还差一口气。”他说。
“什么气?”
“要看他急不急。”顾迟轻轻道,“今夜若观火要的是琴和人,那他们已经知道裴先生露了面,也知道我把医案和旧谱都拿到了手。越到这一步,真正藏着的那个,反而越坐不住。”
他说着,忽然把照骨灯提了起来,往门外走。
周淮下意识跟上:“去哪儿?”
顾迟头也没回。
“去停尸棚。”他说,“既然他们都爱用死人说话,那今夜我也借一回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