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棚比验房更冷。
这地方原本就是给无主尸和一时腾不开案的旧尸暂放之处,四面板壁薄,梁上常年挂着防蛀的草药,风一吹,药味和尸气便一齐在暗里打转。平日照夜司里的人都不爱往这边来,今夜却偏偏成了最合适的地方。
因为够冷,也够静。
更因为今夜若真有人要来动尸,来这里,最不惹眼。
顾迟站在棚门口,看着两个帮役把后河廊那具尸抬进去,白布一掀一落,尸身右手那一点指根白痕又露出来半寸。周淮跟在后头,脸色还有些不赞同。
“你真要这么说?”他压着嗓子,“若那人不来呢?”
顾迟把照骨灯往门边一挂,青焰轻轻一晃,映得棚里几具覆布的旧尸轮廓都浮起来一点。
“他会来。”他说。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顾迟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凭他比咱们更怕这具尸多说一句话。”
方才在验房里,他当着值夜众人的面,故意把声音压得并不太低,说这后河廊带回来的死士舌下似乎藏着东西,要待丑后一并移去停尸棚,用照骨灯照一照,看看能不能“照出司里吹哨的人是谁”。
这话听着像半真半假。
可也正是这种半真半假,最容易叫真正心里有鬼的人坐不住。
周淮仍皱着眉。
“万一他觉着是诈,不上钩呢?”
顾迟把门半掩,只留一道细细的缝,声音不高不低:“不上钩最好。可他若真能稳到这地步,今夜在验房外就不会急着用那一声哨逼叶成舟自尽了。”
说完,他回头看了谢明夷一眼。
谢明夷已经站到了停尸棚侧后的阴影里,位置正好能看清门口,也能看见棚里最末一具尸。灯光照不到他脸,只看得见肩背和握刀时指骨微微绷起的一点白。
“都撤远一点。”他对周淮道,“别围在近处。”
周淮这才点头,带着两名帮役退了出去。临走前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若真有人进棚,先留活口。”
顾迟嗯了一声,随手把门彻底带上。
棚里便只剩下他和谢明夷。
还有几具不会说话的尸,和一盏照骨灯。
照骨灯挂在门边,火不大,却正好把棚中那具后河廊死士的白布照出一层青冷的边。顾迟走过去,亲手把白布再往下掀了些,露出那人右手和下颌。然后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银箔,夹在那尸体微张的唇间,远远看着,倒真像嘴里还咬着什么。
谢明夷站在阴影里,看了一眼,低声道:“你连这个都要做足?”
“戏得唱全。”顾迟道,“不然他进来一眼看破,岂不白费我前头那番话。”
他说这话时,神情倒比先前更平了些,像夜越深,反倒越把那些乱压回去了。只是在把银箔夹进死尸唇间时,指尖还是很轻地顿了一下。
不是怕尸。
是忽然想起,今晚若来的真是他猜的那个人,那这司里很多看似理所当然的旧样子,大概都要跟着翻面了。
棚外风穿过后院,草药在梁下轻轻撞了一阵。
一更过去,二更过去。
丑时慢慢逼近,停尸棚里静得只能听见灯焰极细极细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梆。顾迟靠在最里侧一具旧棺边,呼吸压得极轻,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门口那道细缝。
他知道今夜若有人来,不会很早,也不会很晚。
太早,怕旁人还没散干净;太晚,便赶不上在“丑前别开西井”那句话真正失效之前,把井边和封库那头的假响余波全吃干净。
他等的,不是脚步。
而是那种熟得让人心里发凉的“不着痕迹”。
果然,又过了一小会儿,门边那道灯影极轻地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从门缝外侧,伸手轻轻碰了碰门。
顾迟没动。
门外也没立刻进,像先站着听了片刻,确认棚里只有灯,没有活人的呼吸动静,这才慢慢把门推开了一线。
进来的人穿的不是值夜常服,也不是旧青袍。
只是很普通的一件深灰夹衣,外头还罩了件防寒旧褂。头低着,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药灯,灯焰压得极低,几乎看不清脸。若在照夜司哪条廊下这么一走,十有八九会被当成半夜给尸房添药草的杂役,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
可顾迟一眼便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提灯的手,指节细长,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厚茧。不是拿刀的茧,也不是搬尸搬久了磨出来的粗痕,而是常年按纸、磨竹片、夹细物才会有的茧。
顾迟在阴影里,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来人进门后,先没去尸边,反倒先抬头看了一眼门上那盏照骨灯。
只这一眼,就够了。
因为寻常人进停尸棚,第一眼看的是尸,第二眼也只会看尸。只有很熟这盏灯、也很知道它该挂在哪儿的人,才会本能地先去看它。
来人看完灯,才走向那具后河廊死士。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不压地。走到尸边时,也没有去碰嘴,更没有去翻枕下、搜袖口,而是伸手就去抬那尸体的右手。
不是来找“舌下藏物”。
是来拿手上的东西。
顾迟眼神一厉,几乎在他指尖碰到尸体食指的同时便从暗里掠了出去。
“别动!”
那人显然没料到棚里真有人,一惊之下,反应却快得惊人,药灯脱手便朝门边照骨灯砸去,另一手已从袖中滑出一柄极短极薄的刀,反手往顾迟腕上削。
可谢明夷比他更快。
刀鞘自另一侧破影而出,重重压在他腕骨上,只听“咔”地一声轻响,那人手里短刀当即脱手。顾迟借这空隙一把扣住他肩背,直接将人按在尸榻边。那人还要挣,身形却不算壮,反倒被这一按带得踉跄半步,整张脸都暴露在了灯下。
是北库守簿。
周淮在门外听见动静冲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先是一僵,紧接着脸色猛地变了。
“冯守簿?!”
北库守簿姓冯,在照夜司待了十来年,人一向闷,做事也慢,从前谁也不会特意记他。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站在哪儿都像不在,谁从他面前过一道,第二眼就容易忘。
冯守簿被压在尸榻边,脸色白得发灰,眼神却还强撑着,不肯散。
“周大人……”他张了张口,竟还想说点什么。
顾迟却根本没给他这机会,直接把那具后河廊死士的右手抬起来,冷冷往他眼前一送。
“你进门第一下就碰他的手,不碰嘴。”顾迟声音很低,“说明你知道我前头放出去的话是假的,也知道他指根这点白痕底下,才真有你想拿的东西。”
冯守簿眼神一抖。
顾迟继续道:“你若只是来探真假,进棚第一眼该去看嘴。可你先看灯,再看手。冯守簿,你在司里待这么多年,果然是太熟了。”
周淮在旁边听得脸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