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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白石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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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全亮,城南已经先有了药味。

不是哪一家药铺特意开了门,只是这一带本就挨着旧市,天一发白,卖菜的、挑炭的、送粥的都要从这里过,鞋底踩过昨夜积下的潮气,砖缝里便慢慢蒸出一层混着草药、河泥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白石渡就在这股味道最重的一条斜巷里。

若不是老吴那一句“不是渡,是药铺”,任谁从巷口经过,也只会把它当成一间早已歇业多年的旧店。门脸不大,匾额却还在,只是漆色掉得厉害,最末一个“渡”字半边被雨泡白了,看着更像什么生意不好的旧茶寮。

顾迟站在门前,抬头看了那块匾很久。

白石渡。

这三个字平平常常,既不显赫,也不讲究,像顾怀竹那样的人会取出来的名字。不拿腔,也不卖怪,只图一个顺口好记。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旧匾,被人藏在门房梁上的油纸包外头,硬生生留到了今夜。

周淮抬手推门。

门没锁,一推便开了。

一股更重的旧药气迎面扑出来,里头还压着一点很淡的潮灰味,说明不久前的确有人先他们一步进来过。前堂不大,木柜一排排靠墙立着,抽屉上还贴着褪色药签:归、芩、术、附、炭……字都写得端正,和顾怀竹医案上的手有七八分像。柜台后有一只旧戥子,铜星发乌,边上还搁着一柄药铲,像主人只是出去片刻,回头还要接着配药似的。

可配药的人显然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案上一层薄灰,偏偏在戥子边被人新近蹭开了一块;最靠里的两只药屉也没推严,抽缝里留着指尖扯过的痕。来的人不只看过,而且翻得很急。

周淮沉着脸道:“果然有人先到。”

谢明夷没接,只先去看地。

地砖湿气未散,靠柜台内侧留着一串很浅的鞋印。鞋印不大,不像壮年男子,却也不是孩童,更像步子轻、脚掌窄的人。那人进门后并未在前堂久留,脚印一路直往后头去。

顾迟顺着那串浅痕走到里间。

白石渡后头还有一重小院,院中搭着半边晒药架,架上早空了,只剩几绺被风吹断的旧麻绳。再往里,是一间比前堂更窄的小屋,窗纸黄着,炕沿也塌了半边,看着不像药房,倒像给人歇脚住夜的地方。

顾迟一脚迈进去,忽然停了。

屋里有一张极小的旧木床。

床不宽,也不长,像是专给孩子做的。床头还压着一块薄薄的木板,板上刀痕斜斜,刻着几个高低不齐的小竖线,边上依稀写着日期,只是太旧,已经看不清了。最末一条刻得最高,旁边歪歪斜斜留着两个字:

阿迟

顾迟看了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动。

这不是旧宅匣中的泥兔子,不是医案上的暂记,也不是旁人口中一声轻轻带过的乳名。它是刀尖刻在木板上的,浅浅一笔,又浅浅一笔,一年一年,伴着一个孩子长高、一点点往上挪。

顾怀竹把他养在这里过。

不是一夜两夜,是实实在在、按着日子过过的。

窗外天色还灰着,光从破窗纸里透进来,落在那几道高低不一的刻痕上,把每一道都照得很清。顾迟站在那张小床边,眼前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

不是火。

不是血。

只是很平常的一盏小灯,一只搁在床边的药碗,和有人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按着后脑勺量一量,再笑着说一句:“阿迟,今年倒像真长了些。”

那影子一闪即散,轻得几乎像错觉。

顾迟却还是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木板。木头早被岁月磨得发润,指尖一落上去,竟有种说不出的温凉,像它比他记得更久,也比他记得更倔,硬是把这些年全熬过去了。

谢明夷站在门边,没催,只低声道:“后墙那边有暗格。”

顾迟这才回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床正对的药柜后头果然藏着一道夹层。柜门被人动过,最下头那层抽屉甚至是半拉出来的,里头原本该压着什么小册薄纸,如今却空了一大半。唯独最里角还夹着一页没被抽走的残纸,边缘被扯得很毛。

周淮小心把那页残纸取出来,展开一看,上头写的仍是脉案,却不是给顾迟的。

裴某,旧灼入肺,秋深则咳,夜半咯血,指端旧裂,慎近寒水。

底下另有一行小注:

此人执意不肯弃弦,药止一时,不能止久。

周淮看得微微一怔:“真是他的药案。”

顾迟垂眼看着那几行字,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却说不上是在笑,还是在别的什么。

旧灼入肺,夜半咯血,慎近寒水。

难怪后河廊那一夜,他翻下水廊时气息已经乱了;难怪隔着帷帽,隔着垂纱,仍旧像一副风一吹便要折的样子。那不全是装出来的病气,是顾怀竹早在二十年前便一笔笔记下来的旧伤。

“后头还有字。”谢明夷忽然道。

顾迟望去。

药案边角另有极小一行,像是后来补的:

南客数问其踪,不答。

南客。

又是南边来的人。

顾怀竹当年显然已经察觉,有人并不甘心让那一夜与那一页就此埋下去,所以除了养着“阿迟”,还在暗中替另一个活下来的人配药、藏踪、遮掩。可他到底只是个辞出官署行医的人,能做的也有限。做到最后,自己先一步被人“借药送走”,倒也不算意外。

周淮把那页药案翻过来,背面竟还有半行更淡的字:

白石渡后院井边第三砖下,有匣。

这回,连谢明夷眼底都沉了几分。

原来真正要紧的东西,并不在门房梁上那只被人先取走的油纸包里,而还在白石渡后院。

或者说,顾怀竹从一开始便没有把所有东西放在同一处。梁上包裹是给将来的顾迟看的,井边第三砖下的匣子,才是他给真正走到这一步的人留的后手。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转身往院里去。

后院井就在晒药架旁,井口不大,边上青砖因常年浸水发黑。顾迟蹲下身,手指沿着井台旁第三块砖轻轻一扣,砖竟真松了一下。再往上一提,砖下露出个浅浅方槽,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一只乌木小匣。

这匣子比门房梁上丢掉的油纸包更小,却也更沉。匣面没有锁,只有一道极细的铜扣。顾迟把匣子捧出来时,手腕竟微微一坠,像里面装的并非纸张,而是金石。

扣子一开,先露出来的,是一把极小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周”字。

周淮呼吸一顿:“周旧吏?”

顾迟没说话,指尖却已越过钥匙,落到匣底那几页折叠得极整齐的纸上。第一张纸展开,竟不是医案,也不是药方,而是一页极旧的账簿残页。上头只记了寥寥三笔:

昭和十九年八月初十,送半琴入司。

昭和十九年八月十一,送灯入司。

昭和十九年八月十三,送人入白石渡后转照夜司。

每一行后头都压着一个极小的“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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