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和谢明夷对视了一眼。
又是送东西。
可这次,对方显然比昨夜更急,也更直接。因为照理说,白石渡今晨刚被他们翻过,再有人要递话,也不该这样明晃晃地把名字点出来,生怕他们不知道东西从哪儿来似的。
顾迟没接,只先问那药童:“什么样的人给你的?”
药童咽了咽口水:“一个戴帷帽的公子……不,像公子,也像病人,站都站不太稳。他给了我一串钱,只说把匣子送到照夜司,交给抱灯的那位。”
周淮立刻道:“又是他?”
顾迟看着那只药匣,半晌才抬手接过来。
匣子很轻,外头用白布裹着,打结手法极细,和昨夜后河廊那人袖中带着的竹签、白玉拨子是一条路数。顾迟把结一解,先露出来的不是药,而是一截折断的青竹。
竹上刻着很小的几个字:
别让马出北门。
屋里静了静。
周淮先反应过来:“他是来拦你的?”
“不是拦。”顾迟把那截青竹翻过来,竹背后头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是提醒。”
谢明夷俯身去看。
竹背上那行字极细,像生怕写重了,竹皮会裂:
北门外有人等着收匣。
周淮脸色倏地一变。
若这提醒是真的,那便说明他们这边“午后北上”的风,已经顺顺当当地吹到了观火那头。对方甚至没有多绕一步,直接把人手摆去了北门外,等着他们带匣和钥匙上路。
“会不会又是引路的套?”周淮皱眉,“他叫你别出北门,保不齐就是想把你往别的门逼。”
“有可能。”顾迟道,“但他说的是‘有人等着收匣’,不是‘有人等着收我’。”
这两句话,看似只差一个字,意思却完全不同。
观火现在最想要的,很可能真的是匣、钥匙和能指向周旧吏那个人证的线,而不是急着在城门口杀顾迟。因为只要东西到手,后头有些事,便未必要靠他这个活证去开了。
谢明夷低声道:“所以你不从北门走。”
顾迟嗯了一声,随手把那截青竹搁到案边。
“也不从南门、西门、东门走。”他说。
周淮一愣:“那你还打算出城?”
顾迟抬眼,神色终于有了点这两日少见的锋利。
“谁说我要出城了?”他说,“风既然已经放出去,北门既然也已经有人等着,那便不如——”
他手指在桌上极轻地一点。
“让他们再多等半日。”
周淮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
他们放出的消息是“午后动身北上”,可又没说这个“午后”究竟是申时、酉时,还是一直拖到天黑。若北门外真有人守着,那他们越是不动,观火那边便越坐不住。人一坐不住,便会往里探、往外调,甚至会再露出别的手脚。
“那咱们在司里等?”周淮问。
顾迟却摇了摇头。
“不。”他说,“今日午后,我要出门。”
“去哪儿?”
顾迟转头,目光落到桌角那张顾怀竹旧药案上。
药案最上头,除了裴先生的旧灼、夜咳、咯血之外,还有一行先前他们谁都没往深处去想的字——
南客数问其踪,不答。
“去城南旧药市。”他说,“既然这些年一直有人问白石渡、问《停云》、问裴先生的药,观火也好,旁观的那一位也好,总得有人真在药市里留过痕。”
周淮皱眉:“可这样一来,北上的风不是白放了?”
“不会白。”顾迟道,“我去药市,不带匣,不带钥匙,只带灯。”
他说这话时,手已经轻轻搭在了照骨灯上。
窗外午后的光慢慢移过来,把他按在灯身上的那只手照得很清。细长,白,骨节分明。若不是周淮这些年一直看着他,几乎会在这一刻忽然想起旁人口中那句“裴先生的手”。
“你想用灯把人引出来?”谢明夷问。
“嗯。”顾迟看着那盏灯,声音很轻,“匣和钥匙现在对他们是实物,可灯里有什么,他们未必全知道。越是不知道,越会想看。”
周淮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这一步比起“北上找周旧吏”,更像一记真正的反手。
风仍旧往北吹,匣和钥匙也仍像会跟着那阵风走。可顾迟本人,却要抱着那盏最不该离身的灯,去城南旧药市走一趟,把所有盯着他的人都往另一边拉。
到时,观火要么分人跟他,要么死守北门。无论哪一种,都会露出裂缝。
周淮还想再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顾迟方才那句“总不能每一次,都是他们拿纸条牵着我走”,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
顾迟抬眼看了看天色。
“再过半个时辰。”他说,“让北门那边的人先等得心里发毛,再走。”
说完,他忽然像想起什么,朝那跪在地上的药童招了招手。
“你过来。”
药童一惊,赶紧膝行两步。
顾迟把桌上那截青竹重新递回给他,语气仍是平平的。
“回去告诉给你钱的人一句话。”他说。
药童愣愣地点头:“什、什么话?”
顾迟看着那孩子,声音不高,却字字都落得很清。
“就说——北门的风我听见了。”他顿了顿,唇边极轻地勾了一下,“若他真想帮我,便别只会往门缝里塞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