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夜司的路上,顾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乌木匣抱在怀里,不沉,却压得人心口发紧。周淮在前头催马,谢明夷骑得稍缓,始终与他并行,像是不必开口,也知道这会儿什么都不宜多说。
天已经大亮了。
城南的潮气慢慢散开,街边卖粥的小摊一锅接一锅地滚,白汽把整条巷口熏得暖了些。可顾迟看着那些热腾腾的烟,脑子里却总还绕着白石渡那间小屋子:小床边的刻痕,药案里的“阿迟”,还有裴先生留在旧账上的三行字。
送半琴入司。
送灯入司。
送人入白石渡后转照夜司。
原来他并不是某一天忽然“出现在”照夜司的。
是有人一件一件,把他送进来的。
到了司门前,周淮先下马,回身便问:“接下来怎么办?”
顾迟这才抬起眼。
晨光落在照夜司门匾上,照得“照夜”二字比平日更冷几分。他静了片刻,忽然道:“放风。”
周淮一怔:“什么风?”
“就说——”顾迟抱着匣子下了车,声音不高不低,“我与谢大人今日午后便要动身北上,去寻周旧吏。”
周淮眼皮猛地一跳。
“你不是说,现在不能真去找他?”
“对。”顾迟道,“所以只放风,不真去。”
谢明夷看着他:“你想让谁听见?”
“谁都行。”顾迟抬步往里走,“观火也好,裴先生也好,那个给我递信的人也好。谁先急,谁就先露。”
周淮这才明白过来。
他们手里现在最重的一条线,不是白石渡,不是旧药案,而是周旧吏藏着的那个人。只要这个消息放出去,盯着他们的人必定坐不住。有人会拦,有人会探,有人会抢在他们前头去找,甚至有人会故意出来把他们往别处引。
无论哪一种,都会比现在这样人人躲在暗里、只会往门缝里塞纸条要好得多。
“那乌木匣呢?”周淮问,“也一起放进风里?”
顾迟脚步未停,只道:“放一半。”
“什么意思?”
“让他们知道,白石渡里翻出了旧匣,也翻出了去处。”顾迟淡淡道,“但别让旁人知道,匣里到底有什么。尤其——”
他顿了顿。
“别让人知道,灯底已经开了。”
谢明夷听到这里,目光轻轻落在他怀里的照骨灯上,随即点了点头。
这一步很要紧。
若观火知道灯中血已被他们发现,后头要抢的便不只是匣和钥匙,而会连人带灯一起动手。可若他们还以为顾迟只是拿到了白石渡和周旧吏的线,那后头许多动作,就都还在“旧案”和“人证”这一层,不至于立刻扑到最深处来。
三人一路进了偏厅,门一关,周淮立刻出去安排。
照夜司里最不缺的就是风声。尤其是这种“顾吏终于要离京”“谢大人亲自陪同”“周旧吏或握有旧案关键证词”的消息,只要先从前院、门房和配房几个最会传话的地方漏出去,不出一个时辰,便够外头盯着的人听清大半。
等周淮走了,屋里便只剩顾迟和谢明夷。
顾迟把乌木匣放到案上,却没立刻坐,只转身去窗边把半扇窗推开了一点。早晨的风还带凉意,穿过窗缝进来,把案上压着的那张旧药案轻轻吹起一角。
谢明夷道:“你在等谁先动?”
顾迟想了想,才道:“看是谁先来碰马。”
“马?”
顾迟回过头,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
“既然放了北上的风,总得真备两匹北去的马。”他说,“马若不动,风就太假了。”
谢明夷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从白石渡出来后,倒像比先前更稳了些。”
顾迟靠着窗沿,目光落在院中一角,还没散干净的晨雾上。
“因为先前一直是别人给我留路。”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顾迟轻轻按了按怀里的灯。
“现在我知道,我手里也有东西,会让他们怕。”
这句话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谢明夷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不是乌木匣,不是那把刻着“周”字的小钥匙,甚至不只是周旧吏藏下的人证。而是那盏灯,是灯底那一圈血,是“此灯非器,是证”那两行被封了许多年、直到昨夜才真正见天光的字。
观火怕的,从来不是一页页旧卷本身。
他们怕的是有朝一日,有人把这些残页、残琴、残谱、旧医案和灯中血都拼回去,拼成一个再也压不下去的“活证”。
顾迟从前只是沿着别人留下的纸条往前走,如今终于知道,自己本身也是那张纸上最重的一笔。
“午后之前,最好别出这间屋。”谢明夷道。
顾迟挑眉:“你怕他们真冲进来?”
“不是怕。”谢明夷声音很平,“是知道他们会试。”
果然,未到午时,第一拨试探便来了。
先是门房那边传话,说城北驿馆忽然来人问照夜司今日是否要借马;接着又是青冥台暗哨来报,说司外巷子里多了两个卖炭的生脸;再往后,连后厨送饭的小童都说,方才在井边打水时听见有人问“顾吏是不是今夜就走”。
这一连串动静下来,周淮的脸色也渐渐沉了。
“盯得比咱们想的还紧。”
顾迟倒不意外。
“越紧越好。”他说,“至少说明风放准了。”
真正叫他在意的,是午时刚过时来的那第三拨人。
不是外头探路的,也不是司里偷偷看马的,而是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药童。那孩子十三四岁,额上全是汗,进门先扑通跪下,双手奉上一只细长药匣。
“顾、顾吏,城南白石渡门前有人托我把这个送来,说、说您若午后真要北上,最好先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