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曼殊砂的甜,也不是白石渡旧屋里那种发潮的药香。
是冷香。
像雪后松针和药一起碾开,凉得极细,极干净,却又在后头压着一点说不出的苦。
柳三娘先前说过,前些年常往听雨楼里出入的南客,身上就有这种冷香。
“是他们?”谢明夷道。
老妇人点头。
“来的是一男一女,口音都压得很平,听不出哪儿人。”她道,“男的说话少,女的爱笑。两人身上都带这股松针药气,可手不像吃药的人,倒像是常替别人配药、熬药的人。”
顾迟听到这里,忽然道:“他们问孩子时,怎么问的?”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问得很怪。”她慢慢道,“他们不问‘姓顾的郎中带走了谁’,也不问‘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只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那孩子,如今还抱不抱灯。’”
柜台后一时静得厉害。
连外头街上的药铲碰罐声,都像隔着很远才慢慢传过来。
顾迟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确认,那个一直在暗里盯着顾怀竹、盯着白石渡、盯着自己这些年动静的人,并不是最近才动了心思。他们甚至不只是知道“有这么个活下来的孩子”,而是知道这个孩子后来一直抱着灯,在照夜司里长大。
这不是普通打听能打听出来的事。
这说明当年顾怀竹身边、照夜司里,或者后来许多年里,一直有人在往外递“阿迟”的消息。
而且递得极细。
细到旁人连“抱不抱灯”这种话都知道。
谢明夷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
“你答了他们什么?”
老妇人淡淡道:“我说不知道。”
“他们信?”
“不信又能怎样。”老妇人轻轻哼了一声,“旧药市里问路的人多了,答一半不答一半的,也不是新鲜事。何况——”
她抬眼看向顾迟,目光里竟有一点很淡的怜悯。
“我一看那两人,就知道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收旧账的。顾郎中当年替旁人抓药时,留下过一句话,说若有朝一日有人来问白石渡、问旧咳、问灯,便叫我把这句话带给后来真正懂方子的人。”
顾迟心口微微一动。
“什么话?”
老妇人却没有立刻说,而是伸手到柜台下头,又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药牌,木头做的,边缘被磨得很滑。牌子正面刻着“白石渡”三个小字,背面却写着一行更细的字:
药可续命,不可续局。
顾迟看见这八个字,眼神忽然静了下来。
顾怀竹这个人,很多时候都像是在救命。可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药能续的是人一口气,续不了的是已经烂透了的人心和局面。白石渡能藏一时的人、养一时的病,却终究不能把那场火和那张第七页永远封死。
所以后来,他才把顾迟送进照夜司,把灯留给他,把路拆成一段一段。
不是因为喜欢绕。
是因为真的已经没有别的法子。
“这牌子,顾郎中叫我只交给认得出旧咳方的人。”老妇人把牌子推过来,声音很低,“如今看来,算是等到了。”
顾迟伸手去拿。
木牌入手时很轻,却有种奇怪的温度,像常年被人贴身带着,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转到他手里。
牌子背后的字不长,可牌边却另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划痕。不是后来蹭出来的,更像拿针尖沿着木纹一点点描过。顾迟把那牌子侧过来一看,眼神微微一沉。
那划痕不是乱画。
是一张极简的路图。
从旧药市往南,再折向西,最后停在河边一处极小的弯口,旁边只刻了两个字:
归水
周淮在旁边看得一愣:“归水?这是什么地方?”
老妇人摇头:“我不知道。顾郎中只让我记得,这牌子若真交出去了,便说明后头的人已经不适合再来旧药市问。若你们还要往前找,便去‘归水’。”
她说到这里,目光又一次落到顾迟提来的那盏灯上,忽然轻声道:
“只是我还想多说一句。前些年那一男一女来问灯时,旁边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顾迟抬眼:“第三个人?”
“嗯。”老妇人慢慢道,“那人没进门,只站在街对面卖炭的棚子下。戴斗笠,不说话,也不抬头。我原先没留意,后来那一男一女走了,他却又在对面站了很久,像是在看这边铺门。临走前,他把帽檐抬起来一点——”
她顿了顿,像仍记得那一眼。
“左边脸上,有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