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够了。”
周淮还要再劝,谢明夷却先一步道:“他去,灯也去。你和我分开走。”
顾迟偏头看他。
谢明夷神色很平,像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安排。
“你带灯进前门。”他说,“我从后仓进去。周大人留在外头,一旦济川行里真有人急着出货、调人、烧账,外头先拿。”
周淮想了想,到底点头。
这是眼下最稳的走法。
若三人一道进,济川行未必敢露;若全都不露明面,又很难叫那边第一眼认出“顾迟”“灯”和“旧咳方”这三样东西已经碰到了一处。
可顾迟仍旧看着温洵,没立刻定。
“你呢?”他问。
温洵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能露。”他说,“我一进济川行,里头有些旧面孔会先认出我。到时他们不会看灯,也不会看方,只会立刻把门先关上。”
这话也说得通。
顾迟却像还在掂量,过了片刻,忽然道:“你若真是周旧吏身边的人,应当知道济川行里谁最先认旧方。”
温洵看了他一眼,终于道:“账房老掌柜,姓梁。”
“什么样的人?”
“矮,瘦,左手拇指有旧黑斑。”温洵说,“不是病,是常年磨药墨留下的。平日不大露面,前头坐堂时总像在打瞌睡。可顾怀竹当年拿方来调药时,接方子的就是他。”
顾迟把这几样记下,才终于不再追问。
他低头将白石渡的药牌收入袖中,又把那页裴先生旧咳药案折好,和乌木匣里那把刻“周”字的小钥匙分开放。然后提起照骨灯,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温洵。”他说。
温洵抬眼。
顾迟没有回头,只看着归水外那片不流的死水,声音很轻。
“你今日来找我,是因为裴先生托过你,还是因为你自己想来?”
棚屋里静了两息。
温洵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才道:“前半句是托,后半句是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周旧吏死前也说过一句话。”温洵声音低下来,“他说,‘他若真走到这一步,便别再拿旧人旧事拖着他了。要么全说,要么放他自己走。’”
顾迟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提灯出了门。
外头天色已偏西。
归水这一带人迹稀少,风吹过死水,连水皮都懒得动。三人走出棚屋后,谢明夷先往西去看后仓路,周淮去街口布人,顾迟却没急着离开,反而沿着归水廊边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水里映着他手中那盏灯,青焰轻轻一晃,连同人影一起,被水皮扯得细细长长。
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些日子以来,人人都在替他说话。顾怀竹留医案,裴先生留灯、留琴、留账、留信,周旧吏留钥匙和半张下阕,温洵留纸留路,连门房老吴和旧药市那位老太太都各自替他守过一句半句。
可真正要往前走的时候,最后还是只剩下他自己,提着这盏灯,去敲济川行的门。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灯。
“你倒是会认人。”他低低道。
灯自然不会答。
只是风过时,焰心很轻地一跳,像有什么旧而微弱的东西,还在灯底那一圈血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没过多久,谢明夷便回来了。
“后仓有路。”他说,“通河边卸货口,平日用来夜里入药材,不走前街。”
顾迟点头:“正好。”
周淮也从街口折返:“外头布好了。济川行若真要往外送东西,南街和河口都能截。”
一切都已妥当。
天边的光还剩最后一层薄金,压在城南药市的屋脊上,把那些老旧匾额都映得有些发黄。顾迟提着灯,站在归水巷口,忽然觉得这一刻和前头许多个被人递纸条、留竹签、留玉拨子引着走的时刻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这一次更险。
而是因为这一次,他终于是自己决定要往哪扇门前去。
“走吧。”他说。
三人从归水分开。
周淮去外头,谢明夷绕后仓,顾迟则提着灯,顺着旧药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一步步走向城南最大、也最体面的那家药行。
济川行的门脸果然气派。
青底金字的招牌,高高悬着,门口立着两只半人高的晒药铜兽,里头铺面阔朗,药柜一排排顶到屋梁,前堂坐诊、后堂抓药、账房收钱,全都井井有条。和白石渡那种一眼看去就像被旧岁月泡透了的小铺完全不同。
顾迟刚停在门前,里头一个跑堂的小伙计便迎了出来,脸上笑得很利落。
“这位客官,抓药还是问方?”
顾迟没答,只把手里那层蓝布轻轻揭开了一角。
露出半盏旧铜灯。
那伙计脸上的笑,果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只一瞬。
可顾迟已经看见了。
他把布重新拢回去,抬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前堂里半数人听清。
“问一副旧咳方。”他说,“旧灼入肺,秋深则咳,夜半咯血,慎近寒水。”
那伙计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