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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后仓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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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闷响一出,前堂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是受惊,是本能。

尤其梁掌柜,方才还稳稳端着的那点老掌柜气度,几乎在一瞬间便裂开了一线。他先往后堂方向看了一眼,眼底那点迟迟不肯露出来的紧,终于彻底浮了上来。

顾迟却在这一瞬,反倒更静了。

因为这声动静来得太准。准到像一把刀,不偏不倚扎进了济川行最不愿露给人的那一层。

他抬手,把照骨灯往前一送。

青焰一亮,梁掌柜脸上那一点藏得极深的慌,便在灯下无处可躲。

“看来你后头藏的东西,比我想的还见不得光。”顾迟道。

梁掌柜没有答,手却在桌下极轻地动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一刻,前堂那抱孩子的妇人猛地将那“孩子”往旁一推,袖中银光一闪,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弦刃已直取顾迟手腕。她动作极快,也极轻,显然是冲着灯去的,不是冲着他命门。

顾迟像早料到一般,提灯的手腕往后一撤,整个人顺势侧过半步。弦刃擦着灯耳掠过,只听“叮”的一声轻响,灯身竟被震得一晃,火焰却没灭。

下一瞬,前堂靠窗那中年人已翻桌而起,掌中那片薄刃斜斜切来,封的是顾迟退路。与此同时,梁掌柜终于不再装那副慢吞吞的老样子,手掌往桌下一拍,竟从柜台侧边翻出一柄极短的乌柄刀,直奔顾迟胸口而来。

三面合围。

药铺前堂明明宽敞,这一刻却像忽然窄得只剩灯前这一线地。

顾迟却没往后退。

他提灯的手往下一压,青焰骤然拉长一寸,另一手已从袖中抽出那枚白玉拨子,反手一弹,正击在那妇人腕骨上。妇人手中弦刃一偏,割破了柜台边缘,木屑簌簌落了一地。

梁掌柜的乌柄刀却已逼近。

顾迟抬眼,非但没躲,反而迎着那刀锋往前一步。梁掌柜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刀势极短一滞。也就是这一滞的工夫,后堂深处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也更沉。

像整排药柜被人从里头一下撞倒了。

梁掌柜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前头这场看似稳操胜券的合围,脱口而出一句:“去后仓!”

这三个字一落,前堂那妇人与中年人几乎同时收势,竟不是继续围顾迟,而是转身便往后堂扑。

比起眼前这盏灯,这两人竟更怕后仓里正在被翻出来的东西。

顾迟眼神一沉。

果然,济川行最紧的,不在前堂,不在账面,不在梁掌柜这个壳子,而在后头那间仓。

他再不犹豫,提灯直追。

前堂到后堂不过一道垂帘,一掀过去,里头的药味便骤然重了几倍。和前头铺面那种人人都闻惯了的草药气不同,这里多了陈年木柜被硬生生劈开后的潮灰味,还有一股很浅却极冷的松针药气,压在最底下,像许多年不见天光的旧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

后仓门已经开了。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两只药篓和一排小柜,柜里药材撒了一地。谢明夷站在最里头,袖口和肩头都沾了些灰,刀还没全出鞘,只斜斜压在一只半开的铁柜门上。铁柜门已经被他生生撬开一半,里头露出的,不是药材,而是十几只长短不一的漆匣。

漆匣极眼熟。

和先前装残琴的匣子、归水里藏旧册的匣子、甚至白石渡后院井边那只乌木匣,都是同一路数。

观火果然不只是在追这些东西。

他们自己,也一直在收。

梁掌柜一见那排漆匣,眼里那点仅剩的稳彻底没了。

“拦住他!”

他这句不是冲顾迟,是冲身后那两人。那妇人与中年人也终于不再遮掩,各自扑向后仓口,一人拦谢明夷,一人却直奔最里那只最大的漆匣。

顾迟比他更快。

他手里的照骨灯往前一送,青焰在昏暗后仓里猛地一亮,正照在那只最大漆匣的铜扣上。铜扣底下竟隐隐浮出一道极细的旧印,印痕边角卷着焦黑,像是曾被火燎过,又被人匆匆按下去的。

那印形顾迟在云岫山庄遗物简录里见过一次。

是庄主印残角。

这只匣子里,装的很可能不是旁的药材旧器,而是真正从云岫山庄火场后留下来、又辗转落进观火手里的东西。

那中年人一看顾迟灯火照过来,神色猛然一狠,手中弦刃竟不再去抢匣,反而直向匣身劈下。

他是要毁。

若拿不走,便当场毁掉。

顾迟眼底骤然一冷,想也没想便把灯往旁一甩。照骨灯在空中极短极稳地翻了半转,灯耳正撞上那人手腕。弦刃一偏,只听“嗤”的一声,刃锋擦着匣盖斜斜划过,带起一串刺耳的木响。

匣子保住了。

可那人手腕也在这一撞之下硬生生折了个角度,痛得脸色一下发白。

几乎同一刻,谢明夷刀鞘一翻,已把那妇人压进药柜之间。梁掌柜眼见大势不对,竟转身便往仓后那扇极窄的小门扑去。

“他要跑!”周淮在门口厉声喝道。

顾迟比谁都清楚,梁掌柜不能跑。

他不是普通掌柜。他是观火埋在京中这一层壳里的旧根,是顾怀竹旧药案、白石渡旧咳方、照夜司旧青袍和济川行旧货路之间,最关键也最会装的一只手。

顾迟一步抢前,抓起地上那截滚落的药秤铜杆,反手便掷了出去。

铜杆不长,去势却极直,正砸在梁掌柜膝弯。梁掌柜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门边,手却还死死扒着那扇窄门门框,像哪怕拖着一条腿,也非要从这道后路里钻出去。

顾迟赶到时,先看见的不是人,是门外。

那门后不是巷子,也不是街,而是一道贴墙窄梯,一路通向后仓屋顶。显然济川行这些年若真要往外悄悄运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走的根本不是正门后门,而是从屋顶翻出去,再顺着后巷和河货道把东西散出去。

观火把壳子埋在药行里,连逃路都修得像药材夜里过货的路。

顾迟一脚把梁掌柜踹回屋里,紧接着屈膝压住他背,手已经扣上他后颈。

“还想往哪儿去?”他低声道。

梁掌柜被压得脸都贴到了地砖上,喘息却还是乱中带狠。

“你以为……你拿到几只旧匣、几张烂纸,便算翻到了头?”他喉咙里滚出一点带血的笑,“顾迟,你抱着灯长大,倒真把自己当了证了。”

顾迟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不是我把自己当证。”他俯身,声音很低,也很稳,“是你们这些年,一直盯着我的时候,早就替我认了。”

梁掌柜嘴角那点笑,终于僵了一下。

顾迟没有再跟他多说,反手将他两只手腕一扣,交给后头冲上来的周淮。与此同时,谢明夷那边也已把那妇人压住。她比梁掌柜更狠,眼见挣不脱,张口便要咬舌,谢明夷却比她更快,手指一抬,直接卸了她下颌。

只剩下那中年人,手腕伤了,仍旧死死护在那只大匣前,像最后还想拼一把。

顾迟走过去,先低头看了看匣盖上那道深深划痕。

木没断。

铜扣却已经裂开了一线。

他抬手,将那铜扣彻底掀开。

大匣终于开了。

后仓里一时竟静得连呼吸都轻了。

匣中铺着一层层早已发黄的旧绒。绒上并排放着三样东西。

最上头,是一张烧得只剩半边的琴谱,边角焦黑,曲名却还留着两个字:停云。

旁边,是一支已经裂了的银簪,簪头雕着极细的并蒂纹,显然是女子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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