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底下,压着一册薄薄的抄本,封皮上字迹已褪,只能勉强辨出四个字:山庄来客。
周淮低声道:“来客录?”
顾迟没有立刻去碰那册抄本,反而先看向那支银簪。
云岫山庄遗物简录里,曾记过“女用银簪三支”。可如今这支簪子出现在观火的匣里,而不是在照夜司封库里,便说明遗物简录上的“收归”根本不全,甚至可能一开始就有人截走了一部分。
更要紧的是,簪子还在,说明火起前庄主夫人不在琴阁这件事,或许不只是口供里随手一记,而是真有人连她用过的东西都带了出去。
“先看册子。”谢明夷道。
顾迟这才把那本“山庄来客”抄本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时,纸张已经脆得发响,上头却不是云岫山庄平日的日常客录,而是一份很短的名单,只记了昭和十九年八月初七前后那三日内,经后山小门秘密入庄的外客。
前头两个名字已经被火燎掉大半,看不清了。可第三个名字,偏偏还留得清楚——
梁肃。
顾迟指尖一顿。
梁掌柜在地上被周淮死死按着,原本还咬牙硬撑,看到这个名字时,脸色竟“刷”地白了下去。
不是梁掌柜。
是梁肃。
原来济川行这只埋在京中的药行壳子,从二十年前便已经和云岫山庄那场火勾上了线。梁掌柜不是后来才接手观火在京中的买卖,他当年就亲自进过山庄,还走的是不该被记在明面客册上的后山小门。
谢明夷目光一沉:“你二十年前便在局里。”
梁肃喉头滚了滚,没说话。
顾迟继续往后翻。
抄本后头记的,不再是人名,而是几句极短的旁注:
戌末,外客入庄后,琴阁灯改。
亥初,硫粉送至后厨,未入灶。
庄主外出迎客,夫人先离琴阁。
小公子未归,裴某折返寻人。
看到最后一句时,顾迟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静,终于极轻地震了一下。
裴某折返寻人。
不是“火中偶遇”,也不是“临危相救”,而是他本来就在找。
说明那一夜小公子——也就是沈照微——在火起前,曾一度不在该在的地方。裴先生发现他不见了,所以折返回琴阁、折返火里,才会有后头那一切。
也就是说,那场火不只是冲庄主、冲庄主夫人、冲琴阁、冲秘物去的。
火里一开始,便已经有人盯上了孩子。
顾迟翻页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
再往后看,最后一页只剩下一句被火燎到半残的话:
若子不死,则——
后头没了。
纸边焦黑,像写这句的人根本没来得及把后半句落下,抄本便已被火吞了边角。
可哪怕只这四个字,也已经够了。
若子不死,则后头一切都要改。
第七页要改,遗物简录要改,旧名要埋,活路要拆成一段一段往不同地方送。顾怀竹要死,白石渡要废,照夜司里要埋眼线,旧药市里要留人问方。
因为这孩子若不死,便不是单单一个“活口”。
他是有人二十年前就没能按死、二十年后也一直在暗里盯着的那一根刺。
顾迟慢慢合上抄本。
后仓里一时静得很深。梁肃还在地上,手腕被反扣着,整个人却像已经被这几页旧纸把最后一点力都抽空了。那妇人和中年人也都被押在一旁,再没有先前那种还能拼命的狠。
周淮最先打破沉默。
“把人带回去。”他说,“济川行先封,前后仓和账房一起抄。”
谢明夷却道:“账房里的东西,要先看人动没动。”
梁肃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也不是讥讽,倒像听见了一句太迟的话。
“晚了。”他低声道。
周淮眉头一拧:“什么晚了?”
梁肃被按着,偏还费力抬起一点眼,看向顾迟手里那本抄本。
“你们今日……若只是来抓老夫,确实够了。”他说,“可若是来堵观火在京里的手——”
他喉头滚了一下,嘴边慢慢渗出一点血。
“老夫从来……不是那只真正的手。”
这句话一出,后仓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顾迟却并没有太意外。
因为从叶成舟到冯守簿,再到后河廊死士与北库门外那枚玉拨子,这一路看下来,他早知道自己抓到的,一直都只是“手”,不是“心”。梁肃埋在济川行里二十年,够深,也够狠,却仍旧太像一个会在前头挡风的人,而不是那个能在照夜司、白石渡、旧药市和后河廊之外,把所有线都一一盯住的人。
“那只手在哪儿?”顾迟问。
梁肃看着他,忽然喘着气笑了。
“你不是……一直都快摸到了吗?”他说。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
“少绕。”
“不是绕。”梁肃抬了抬下巴,像还想维持最后一点老掌柜的体面,可那点体面也已被血和灰磨得不剩多少了,“是你总不肯信……有些人越像局外人,越容易把你们这些自以为看透了火和纸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落下去,顾迟心里那根弦忽然极轻地绷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到了谁。
是因为太多张脸,在这一瞬间同时从脑中掠过:照夜司里不显眼的旧人,旧药市上看似普通的行脚和问药客,听雨楼里那些往来不定、问《停云》的人,甚至——
那个一直在给他递纸,却直到归水才真正露面的温洵。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却没有露出来,只道:“把人全带回去。”
周淮立刻应声。
可就在这时,前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紧接着,一个青冥台暗哨冲进后仓,脸色发白,连礼都来不及整,张口便道:
“谢大人,照夜司来信——”
谢明夷转身看他。
暗哨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发紧:
“温洵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