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洵不见了。”
这四个字一落,后仓里像忽然空了一瞬。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先沉了一下。顾迟手里那本《山庄来客》抄本还没放下,指尖却已经极轻地收紧了。梁肃趴在地上,原本还带着几分血气的脸色,此刻竟也微微一变,像这消息连他都没料到。
谢明夷先开口,声音很冷。
“什么时候的事?”
那暗哨喘匀了半口气,忙道:“不到一刻钟前。归水那边原本留了两个人暗守,温洵一直在棚屋里没动。后来……后来有人去送药,说是顾公子叫送回归水的旧咳丸。守着的人觉着不对,没让那人进门,只把药接了。谁知一转头,屋里便空了。”
周淮脸色一沉:“空了?人是从天上飞走的?”
暗哨额上见汗,忙道:“窗是开的,后头死水边那只小舟也不见了。可怪的是,屋里没打斗痕,药碗、桌椅都没翻,只在桌上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顾迟终于开口。
暗哨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
纸不大,边角被水气熏得发软,纸面上却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别信快药。
字迹很熟。
不是裴先生的清瘦,也不是灯底那种急就章,而是温洵自己的手——平稳,冷静,像哪怕人已被逼到要走,也还是把每个字都收得很清楚。
顾迟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他不是被人掳走的。”
周淮一怔:“什么?”
“若是被掳,来不及留这句话。”顾迟把纸递给谢明夷,“他是自己走的,至少最后那一步,是自己走的。”
谢明夷看完,眸色沉了沉。
“送药的人呢?”
“扣下了。”暗哨道,“是个生脸脚夫,说药是城南街口一名老妇人托他送的,问他老妇人什么样子,他又说不清。像是临时拿钱办事的。”
顾迟听到这里,反倒微微一笑。
“拿快药来引人,再借‘顾公子叫送’这句话试他的反应。”他说,“观火果然还是这一套。”
梁肃在地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血气,也带着一点几乎称得上幸灾乐祸的凉。
“你看。”他喘着气,艰难道,“谁都在给你递话,谁也都在留后手。你真当温洵今日来找你,就是一条干净线么?”
顾迟没有立刻理他,只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随后才低头看向梁肃。
“至少他没像你一样,把自己埋在药柜和账房里二十年。”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静得发冷。
“你既然能一眼看出他不是‘干净线’,便说明你也认得他。”
梁肃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僵住。
顾迟将这一瞬看得极清,声音反倒更低了些。
“所以,别再跟我说你只是一只壳。”他说,“你认得温洵,也知道他这些年替谁跑路、替谁看账,甚至知道他今夜现身,不全是来帮我的。”
后仓里很静。
梁肃仰着脸,眼底那点死撑着的灰,终于慢慢掺进一点真正的疲。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道:“温洵……最早不替我做事。”
“那替谁?”
“替周旧吏。”梁肃喘了口气,“后来周旧吏退了,他还跟着走了几年。再后来——”
他说到这里,竟轻轻咳了两声,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再后来,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替哪一边看路。因为他这人……记性太好,也太会记账。谁欠了谁一笔,谁拿过谁一页纸,谁在火后第三日站在哪间屋里,谁又在顾怀竹死前送过哪一包药,他都记得。”
顾迟心里微微一沉。
这和他先前对温洵的判断,其实是对得上的。
太稳,太准,太知道该在哪一刻露出哪一半真话。这样的人,确实不像只守一边的人。他更像是这些年一直站在旧账中间,替旁人记着,也替自己留着。
“所以你怕他。”顾迟道。
梁肃闭了闭眼,像是默认。
“怕。”他嗓音哑得厉害,“不是怕他能杀人,是怕他知道得太全。知道得全,便谁都能卖,也谁都能救。”
这句话落下来,后仓里所有人的神色都不由一沉。
顾迟却没有立刻往温洵“可疑”这条路上走,反而看向那暗哨:“归水里还少了什么?”
暗哨一怔,随即忙道:“回顾公子,旁的都在。药炉、旧纸、桌上那半截没写完的话都没动,只少了一样——”
“什么?”
“您留在那里的那页《山庄来客》抄本边页。”暗哨低声道,“不是整册,只是您方才翻开后,压在最上头那一页被人抽走了。”
顾迟眼神骤然一凝。
那一页,正是写着:
戌末,外客入庄后,琴阁灯改。
亥初,硫粉送至后厨,未入灶。
庄主外出迎客,夫人先离琴阁。
小公子未归,裴某折返寻人。
温洵走时,偏偏只带走了这一页。
不是钥匙,不是整册,不是药案,不是灯,而是火前几个时辰最关键的那四句旁注。
为什么?
周淮已忍不住道:“他拿这一页做什么?若真是帮咱们,留着整册不是更好?”
顾迟沉默片刻,忽然道:“因为这一页,不只是火前几步。”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