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湾旧船原是跑戏班的。
船身细长,中段抬高,最宽的一截便是戏台。只是如今彩漆褪尽,台板也被潮气泡得发黑,看着更像一块平平无奇的旧木地。若不是孟七亲口点出来,谁也不会想到,这底下竟还藏着一层暗胆。
几人重新回到船上时,风已经更冷了些。
孟七没上船,只把小舟拴在一旁,自己站在水边看着,像是并不打算再离太近。顾迟提着灯,和谢明夷一同进了戏台中段。台板中央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拼缝,缝边铜扣早已被旧漆盖死,只在最内侧留着一个极细极细的孔。
顾迟把“周”字钥匙取出来,对上孔,轻轻一送。
钥匙果然只进去一半。
再将那截补钥拼上去,尾端一合,才真正成了一把完整的钥。
“咔”的一声。
戏台下那道多年未开的暗胆,终于动了。
木板向下沉了一寸,露出一道只容一臂探入的窄缝。里头先冒出来的,不是霉气,而是一股极淡的灯油与松脂混杂的旧味,像很多年前有人把这一层封死时,里头还新新鲜鲜存着琴阁的夜。
谢明夷伸手,将整块台板掀了起来。
暗胆不深,却藏得极满。
最上头是一只铁皮包角的细长匣,匣边压着两页发黄的纸;再底下,是一盏比归水那只更完整的铜灯,和一包用白绢裹着的旧灯芯。角落里还塞着一面小小的铜镜,镜背刻着并蒂纹,显然也是琴阁旧物。
顾迟的目光却先落在那两页纸上。
因为那纸不似旁的旧物那样沉在底下,反而被人压在最上面,像是特意留给后来人一开便见。
第一张纸是周旧吏的字。
端正,克制,却比北库薄册里那一笔笔记事更乱些,像是终究到了不能不认的时候,才把最该认的那几句写下来。
余为“周客”入庄,本意为查人,未料反成引路之门。改芯一匣确经余手,余失察,累及全庄。火后夫人未见,裴携子走,孟七与余各藏一半。余不敢自白于司,恐旧案未明而人先死,遂先藏页,后藏人。若后人得此,先看原页,再看火前灯位图。
顾迟看完,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周旧吏果然认了。
不是在明面上认,不是在司里大堂上认,而是把这一句认罪与悔都埋在柳湾旧船戏台之下,和第七页后头那个人、和火前灯位图埋在一起,等有朝一日真有人能走到这里,再自己看。
周旧吏不是无辜。
可他后头藏页、藏人、藏钥,也确实都是赎。
顾迟把那张纸放到一旁,伸手去拿第二张。
这一张纸更薄,也更旧,边角有火燎过的卷痕。上头不是别的,正是他追了这么久、撕了这么多层纸、经了这么多人嘴,才终于真正见到的一页——
第七页原誊。
最上头标题已经模糊,只剩下中间几行人名与批注还清清楚楚地留着。
沈照微,男,年五,颈系半玉,火中失踪。
琴阁裴氏,负伤失踪。
庄主夫人柳停云,未得尸身,去向不明。
另,后山来客一名,重伤,面目难辨。
顾迟看到“柳停云”三个字时,眼神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柳停云。
原来庄主夫人姓柳。
而那一枚“柳”字掌灯牌、一条柳湾水路、一只柳湾戏船,到这一刻才终于真正串起来——
不是巧。
是同一条旧线,本来便都从“柳”上生出来。
顾迟目光往下落,最终停在了最后一行。
后山来客一名,重伤,面目难辨。
不是死,不是失踪,而是重伤。
也就是说,那夜真正从后山小门进庄、又被火卷进去的“周客”,火后其实是被找到过的。只是后来这行在誊副册时,被连同整页一并换了出去,再无人知晓。
“周旧吏没死在那夜。”谢明夷低声道。
“嗯。”顾迟道,“所以后头才有他退下来藏人、藏页、藏钥这二十年。”
他把原页慢慢放到灯下,灯焰一照,那几行字比方才更清。沈照微、裴氏、柳停云,三个名字并排放着,像三条都曾从火里逃出去、却又被生生改断的命。
顾迟看着那页,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一直悬在心里的许多东西,到此才算真正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
而是因为这张原页终于证明——
他、裴先生、庄主夫人,原本都不该只活在旁人口中的错认和残影里。他们是明明白白被写下过“失踪”“未得尸身”“去向不明”的人,是后来才被一层层改成“无主幼尸”“俱焚”“绝音”的。
火想烧死他们,页却先认过他们还活着。
谢明夷已经将那盏更完整的铜灯取了出来。
这灯与归水小灯、小铜灯都同式,唯独灯腹内侧,多了一圈极浅的刻纹。顾迟低头一看,刻的竟不是花纹,也不是字,而是一张极细的灯位图。
图上将琴阁那夜该亮的七盏灯一一点出,哪几盏在内、哪几盏在廊、哪几盏对着屏风与琴台,都画得很清。更要紧的是,其中三盏旁边被人用朱点了细点,另有两盏则被炭笔粗粗划去。
孟七站在船外,看到灯位图,终于开了口:
“朱点的,是观火想改的。炭划的,是夫人临时拆回来的。”
顾迟抬眼看他。
孟七望着那图,神色第一次真正有了点压不住的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