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柳湾旧船外的小舟上,手里举着那只极薄的木盒,神色安静得近乎冷淡。夜风从水面掠过去,吹得他喉边那一线银光微微一晃,像一枚压得极低的拨子。
顾迟提着灯,站在船头,没有立刻往前。
“你说你手里有第二把钥。”他看着那只木盒,声音不高,“那先说说,你是谁。”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斗篷领口往下压了压。
这一压,露出的不止是那枚薄拨,还有他左耳后一小块很浅的旧疤。像是少年时被什么锋利细长的东西擦过,没有伤深,却一直留着一道浅白的痕。
“琴阁学徒孟七。”他说。
这名字一出,顾迟和谢明夷同时静了一瞬。
顾迟袖中的《山庄来客》抄本里,第一页口供名单上,确实写过这个名字。
琴阁学徒孟七。
他不是旁人。
他就是那张原始口供里真真切切活过的人之一,也是火前、火后,离琴阁最近的人。
“周旧吏藏的人,是你。”顾迟缓缓道。
孟七没否认,只看着他:“是我。”
周遭的风忽然更凉了一层。柳湾船边死水无波,那只小舟贴着水,轻得像随时能被吹走。可孟七站在舟上,却稳得很,像这二十年里他早习惯了站在一切将翻未翻的边上。
“温洵来过。”顾迟道,“也是来找你。”
孟七点头。
“他比你们先到一步。”他说,“拿走了那一页‘灯改’,也把我藏在船底的这只盒子逼了出来。”
顾迟目光落到木盒上:“所以这盒子里,真是钥?”
“是。”孟七道,“而且,是你如今最该拿到手的那一把。”
谢明夷站在顾迟身侧,始终没有离开半步。他看着孟七,声音很平,却透着冷。
“你既藏了二十年,为什么今夜才肯出来?”
孟七闻言,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原先以为,周旧吏留下的那把‘周’字钥已经够了。”他说,“后来才知道,不够。周旧吏藏下的,是人,是页,也是悔。可他终究没把自己当年入局的那一步交代清楚。那一步若不补上,你们就算拿到那个人,也未必能看懂他为什么被藏。”
顾迟看着他,慢慢道:“周客。”
孟七眼神微微一沉。
“是。”他说,“柳湾船账上记的‘周客’,不是旁人,就是周旧吏。”
水边静了片刻。
这一步其实顾迟在柳湾船账前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可直到此刻被孟七亲口说出来,还是有种尘土终于落定的沉。
“他不是观火的人。”孟七继续道,“至少一开始不是。他是奉司正之命,假作后山来客,去看山庄这些年到底进过什么人、藏过什么物。可观火早知道他会来,也早知道他会借后山小门暗查,所以干脆借了他的路,把改芯匣一并送进了庄。”
“所以账上才会写,‘收货者:周客’。”顾迟道。
“对。”孟七看着他,“周旧吏后来一直不肯把这句说透,不是因为他想替观火遮脸,是因为一旦说透,便等于承认——那夜最先把脏东西送进庄的人,账面上记的是他。”
这便是周旧吏后半生一直藏页、藏人、藏钥的根。
不是为了装无辜。
是因为他自己,也确实曾踩进过那场局。
谢明夷道:“那‘改者非一’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