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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柳湾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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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湾在城南再往下,水比归水活一些,人却更少。

这地方原先是旧戏船和小药船换泊的码头,后来河道一改,大船都往正埠头去了,只剩下一湾浅水、一排斜斜歪歪的旧木桩,还在夜里守着点不肯全散尽的旧声气。风一过,枯苇簌簌,水面便皱出一层层极细的暗纹,像谁在黑里轻轻拨了一下弦。

周淮留在照夜司和济川行之间收口,柳三娘也被顾迟留在司里,以防听雨楼这边再生别的变数。真正往柳湾去的,只有顾迟和谢明夷,再带了两名最轻手的青冥台暗哨,远远跟着,不近身,不惊水。

小舟贴着水皮走,不点灯。

顾迟坐在船头,照骨灯也没亮,只抱在怀里。簪和铜牌都收在袖中,时不时会碰到腕骨,凉得很轻,却始终在提醒他,这一趟去的不是普通旧码头,而是当年换灯芯、过水路、把一场火前最隐的一只手送进山庄的地方。

船行到半路,谢明夷忽然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今晚柳湾还是空的呢?”

顾迟没回头,只望着前头那层薄薄的黑水。

“想过。”他说。

“那还来?”

“正因为想过,才得来。”顾迟轻轻道,“白石渡、归水、听雨楼、济川行,这一路每一步都像有人先替我把门开了一条缝。若到了柳湾,缝忽然全没了,要么说明我追错了,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说明这里头的东西,已经近到不许再留缝。”

谢明夷没再说话。

小舟又往前划了一段,柳湾终于到了。

这地方比想象中更旧。岸边原有一排搭戏班货棚的木屋,如今塌了大半,剩下几根黑黢黢的立柱还戳在水边。最里头却还斜斜泊着一只船。

不是大船。

也不是如今运药的平底货舟,而是一只旧戏船,船身细长,两侧还残留着当年画过彩的痕迹。红漆剥了大半,船头却还能勉强认出两个褪色的字:

柳湾。

顾迟脚步一顿。

银片上刻着“柳湾船”,原来并不是泛指这片水路,而是真有一只船,便叫这个名字。

“有人上过船。”谢明夷低声道。

顾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船舷边一根绳刚重新打过结,结还没完全吃水;船板上也有新踩出来的湿泥印,不深,却一直通向船舱。说明温洵来过,或者来过的不止温洵一个。

两人上船时,木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船里比外头更冷,也更暗。舱中原先应是放戏衣、灯具和乐器的地方,如今全空了,只剩下一排旧木架和几只半塌的灯箱。最前头一只灯箱锁孔朝外,样式竟和琴阁内间灯匣一模一样。

顾迟看见时,眼神便轻轻沉了一层。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柳”字铜牌,往锁孔里一送。

果然正合。

“咔”的一声轻响,外匣先开。里头却还有一道更细的芯锁。

顾迟没说话,把那支并蒂簪递给谢明夷,自己则扶住灯匣边缘。谢明夷将簪尾那点细银舌缓缓送进去,又一旋。

内锁也开了。

灯匣里压着的,不是灯,而是一本薄薄的船账和一只已经裂开的旧锦囊。

顾迟先拿起船账。

翻开第一页时,纸边便碎了些灰,可上头字迹还清楚。记的全是柳湾船往来暗路上的轻货小件:灯罩、丝弦、香料、油蜡、戏服、彩纱……全都是最不起眼、却最适合藏针藏药藏芯的东西。

顾迟飞快往后翻,直到翻到昭和十九年八月初七那一页,指尖才停住。

那页只记了两笔:

申末,送双钥一副入庄,收货者:柳氏。

戌初,送改芯一匣入庄,收货者:周客。

周客。

不是梁肃,也不是“外客”,而是周客。

顾迟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周淮不在这里,没人能立刻把这名字往谁身上扣死。可只要想到前头抄本里那句“外客入庄后,琴阁灯改”,再想到顾怀竹留的钥匙上那个“周”字、周旧吏藏下“第七页后头那个人”,以及他退后留下的那些铁盒、薄册和半张下阕……

很多原本该分开的“周”,一下子全撞到了一起。

“周旧吏?”谢明夷低声道。

顾迟却缓缓摇头。

“还不能认。”他说,“至少这两个字,现在还不能只认一个人。”

因为若真是周旧吏在火前便与柳湾船暗通,后头他为何又要藏人、藏页、藏钥匙?他可以有补救,也可以有翻悔,可那得建立在他先入了局。

顾迟想着,指尖已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不是账,是一张急写的短笺,被人直接夹进了账册里。字迹很细,却比温洵平日写字更乱,显然写时人已不稳。

牌与簪,夫人先取。

照微携出。

改芯未成半数。

顾迟看到这里,呼吸很轻地顿了一下。

不是猜了。

是终于有字明明白白落下来——

牌和簪,确实不是被改灯的人先夺走的,也不是火后才落到孩子怀里,而是庄主夫人先一步取走,又交到了照微手里。

换言之,庄主夫人并不是全然被动地坐在琴阁外间,等着那一夜来吞人。她在火起之前,就已经先察觉了什么,也先做了应对。

“改芯未成半数……”谢明夷低声念了一遍。

顾迟道:“说明那夜真正想做的,不是只改琴阁里一盏灯。”

若只改琴阁主灯,一枚牌、一支簪、一匣改芯便够了。可这句偏偏写“未成半数”,便说明本来该换的灯,不止一盏。

灯一多,局便更大。

也许是琴阁内外几盏主灯,也许还包括灵堂引魂灯,甚至……本该送进照夜司的某一式灯样。

顾迟想到这里,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观火这一局,从一开始就不只冲着云岫山庄那一夜去。他们也许原本想借这几盏被换过芯的灯,把火、影、死生和后头的证,全都一并搅乱。只是庄主夫人先拿走了牌和簪,照微又把东西带了出去,才叫这一场“灯改”没能做全。

也正因为没做全,后头才会有照骨灯里封血,有第七页要改,有裴先生硬着头皮折返去“把该死的先写死”。

顾迟把账册合上,转而去开那只旧锦囊。

锦囊里头装的,竟不是珠玉,而是几缕不同颜色的灯芯。白的、灰的、发黑的,还有一缕极浅极浅、几乎发红的细麻芯。每一缕都被小心分开,用细纸包着,纸上写着用途。

照路。

照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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