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灵。
照骨。
最后那一包“照骨”,纸面已经发脆,边角却有一行更小的小字:
未启。
顾迟盯着那两个字,久久没动。
照骨,未启。
这说明照骨灯这一式,在云岫山庄那场火前,根本还没真正启用。它原本只是计划中的一盏,甚至可能还没有落到观火手里,便已因火势、失踪、改页和人证四散而中断。
后来裴先生把孩子送出来,把血封进灯底,再把灯送入照夜司——
不是把观火做成的东西拿来用。
是拿他们原本想做、却没来得及做成的那一式灯,反过来做了证。
想到这一层,连谢明夷的眼神都变了。
“他是借刀反转。”他说。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观火原本要借灯做乱,裴先生却顺着他们留下来的那一点“未启”,把灯做成了证。难怪他后来多年不敢轻易露面,也难怪观火这些年疯了一样追琴、追谱、追灯——
因为他们自己最清楚,这盏灯一旦真开口,先咬的会是谁。
船舱里静了片刻。
外头死水轻轻拍在船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极轻的“啪”“啪”,像谁在无数年前就已开始数数,到今夜还没数完。
谢明夷忽然道:“这里还有人来过。”
顾迟抬眼。
谢明夷指了指船舱最里头那道半开的暗板。板后是一截极窄的夹舱,本该藏大件戏衣或灯杆,如今里头却空着,只在底板上留下了几滴已经发黑的血。
是新血。
而且不多。
像有人在这里短暂停过,坐过,包扎过伤,然后又走了。
顾迟走过去,蹲下身,指腹在那点血上轻轻一碰,随后低头去闻。
不是梁肃那一类的陈药味。
也不是观火死士身上那种冷香。
是温洵。
他记得归水那张纸、那行未写完的“若如此,则当夜换芯者——”,和温洵走时桌边那一道指腹蹭出的血弧。他的血味很淡,却总压着一线炭和纸灰似的干气,像常年替人记账、抄页,手上总沾着旧纸旧墨的味道。
“他来过。”顾迟道。
“后来又走了?”周淮不在,没人接这句,谢明夷便道。
顾迟点头。
“而且走得不久。”他说,“他先我们一步到了柳湾,也先把最要紧的账翻出来了。可他没带走这本账,也没带走灯芯包,只拿走了——”
他视线忽然落到暗板旁一角空痕上。
那痕不大,四四方方,像原本压着一只薄匣或短盒。如今盒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更净的木色。
“拿走了什么?”谢明夷问。
顾迟沉默片刻,缓缓道:“双钥里头,缺的另一把。”
屋里静了一瞬。
先前他们一直以为,双钥只是一牌一簪。可柳湾船账上写得明明白白:送双钥一副入庄,收货者:柳氏。
而今铜牌和银簪都在顾迟手里,这账却仍像缺了什么。直到此刻看见那一块原本压着薄盒的空痕,他才突然意识到——
所谓“双钥”,未必只是开琴阁灯匣和芯座的钥匙。
也许本该还有第三样东西,与这“一副双钥”同出同处,却被人从一开始就拆散了。
温洵赶来柳湾,不只是为了验“灯改”,也是为了抢在他们前头,把这缺的另一把“钥”先带走。
顾迟站起身,刚要再往船尾去看,外头水面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橹击木桩声。
一下。
又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浪碰,是舟橹刻意停在岸边才会有的轻脆。
两人同时转头。
船外苇影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极小的黑舟。舟上立着个人,一身深衣,没戴斗笠,也没提灯,只把一只桨斜斜撑在水里,像刚把舟停稳。
他离得不算远,正好够叫船里的人看清他半张脸。
左侧没有伤。
可喉边那一线极薄极亮的银光,却仍旧清楚。
还是拨子。
和归水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那只,一模一样。
顾迟提灯走出船舱,站到船头,与那人隔着一段不流的死水对看。
谁都没先开口。
片刻后,那人才慢慢抬起头,眉目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不是裴先生,也不是温洵,更不是观火那几张已经露过的脸。可偏偏,这样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落在此时此地,反倒比谁都更叫人心里发沉。
因为太陌生,便意味着——
这局里还有人,是从头到尾、直到现在,才真正站到光里来的。
那人看着顾迟,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们还是来晚了一步。”他说。
声音不高,竟也带着几分文气,和他这张清淡的脸倒很衬。只是每个字里都像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让人一听便知道,他不是来叙旧的。
顾迟看着他,神色极平。
“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答,只抬手,将一只极薄的木盒举了举。
正是方才暗舱里不见了的那只。
“你们要找的第二把钥。”他说,“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