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今夜关得比往常更早。
前头的灯虽还亮着,客却已经散了大半。楼里不再有前些夜那种绵软不断的丝竹声,只剩下偶尔几下收弦、合匣、搬椅子的轻响,从空荡荡的大堂里一层层往外荡。像一场热闹刚刚退尽,骨头还在,气却先散了。
顾迟带着灯进去时,柳三娘已经在二楼西侧小厅里等着了。
她换了身素些的衣裳,发上也没簪什么钗环,只在鬓边压了一支极细的乌木簪。桌上没摆酒,只有一炉清得几乎没味道的香。她一见顾迟和谢明夷,先起身,目光却没有立刻落在人脸上,而是先看向顾迟手里提着的那盏灯。
再往后,便看见了他袖中露出的那枚小铜牌和那支裂开的银簪。
柳三娘脸色倏地变了。
“这是哪儿来的?”她声音不高,却一下绷紧了。
顾迟没坐,直接把那枚铜牌放到案上,随即又将那支并蒂银簪放在铜牌旁边。
“归水和济川行。”他说,“你先认一认。”
柳三娘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久到连睫毛都没动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伸手,先把那枚铜牌拿了起来。
牌子一入手,她指尖便轻轻发了下抖。
“是我的。”她低声道。
顾迟眼神一沉,却没打断。
柳三娘把铜牌翻到背面,那枚小小的灯形印在她指腹下静静一晃,映得她眼底最后一点侥幸都跟着熄了。
“这是琴阁掌灯牌。”她缓缓道,“云岫山庄琴阁的夜灯,不归外头灯房管,只归我手。每日黄昏换灯、添香、收残芯,都要凭这块牌开内间灯匣。牌上刻‘柳’,不是因为别的——”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顾迟。
“因为那时在琴阁里管灯的人,只有我一个。”
屋里静了一瞬。
顾迟看着她:“起火那夜,这牌本该在你身上。”
柳三娘轻轻摇头。
“若本该在我身上,也就不会有后头那一连串的事了。”她低声道,“八月初七那日下午,庄主夫人叫我下山取南香和松脂,说琴阁夜里要用。我走前,照例要先去内间把夜灯的牌收好,可那日——”
她声音慢下来,像很多年前一个本就不该忘的细节,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被从旧灰里掸出来。
“那日牌不在原处。”
周淮忍不住问:“原处在哪儿?”
“内间灯架下第三格。”柳三娘道,“那里原先有个暗匣,掌灯牌白日放在里头,到了换灯时再取。可那日下午我一摸,匣子是空的。”
顾迟目光微动:“你当时没问?”
“问了。”柳三娘苦笑了一下,“我问庄主夫人,可牌是不是她先拿走了。她那时坐在外间,发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身边的并蒂簪却不见了。我一说牌没了,她先是一顿,随后才说,‘牌不在你手里,也不必找了,先下山去。’”
顾迟听到这里,眸色慢慢沉下去。
“她知道牌丢了?”
“知道。”柳三娘道,“而且不止知道牌丢了。她发上的另一支并蒂簪也不见了。”
顾迟立刻看向桌上那支裂开的银簪。
柳三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惊色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对,就是这一支。”她声音更低了些,“这是夫人的并蒂簪之一。旁人只当是寻常发簪,实际上,它是琴阁主灯的内匙。”
“内匙?”谢明夷道。
柳三娘点头。
“琴阁的灯不是普通灯。”她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支簪尾最细的一节,“外头的灯匣,用掌灯牌开;真正能开灯芯座的,是这支簪。外匣、内芯,两道锁。少一道,都换不了芯。”
屋里瞬间静得更深了。
顾迟缓缓抬眼,和谢明夷对视了一瞬。
改者非一。
温洵在归水留下的那四个字,到这里终于有了最确切的落脚处。
灯要改,不是一人便成。
得先有掌灯牌开外匣,再有并蒂簪开芯座。
也就是说,那一夜能把琴阁灯“改”掉的,至少牵了两样东西、两道手,甚至很可能就是两个人。
周淮低声道:“所以……铜牌和银簪一前一后都不在了,庄主夫人才会离开琴阁?”
柳三娘闭了闭眼。
“我当时没敢多想,只觉得不对。”她低声道,“因为夫人那日脸色很差,又不像生气,更像是在听什么不该听见的话。她让我先走时,还多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今夜无论谁来问灯,你都不必回琴阁。’”
顾迟心里微微一震。
这不像临时起意。
更像庄主夫人在火起前,已经隐约知道今夜琴阁会出事,而且那出事,不止是“灯灭”“灯坏”那么简单。
“她是自己察觉的,还是有人告诉了她?”顾迟问。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才摇头。
“我不知道。”她看着那枚铜牌,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可我下山前回头看过一眼。夫人坐在琴阁外间,裴先生不在,小公子也不在。她手边那盏未换的旧灯还亮着,灯影压在她半边脸上,像是她已坐在那里很久了。”
小公子不在。
裴先生不在。
掌灯牌不在。
并蒂簪也不在。
而庄主夫人偏偏独自坐在灯下,知道今夜“无论谁来问灯”,阿柳都不必回去。
顾迟把这些一条一条压进心里,越压,便越觉得那一夜火前的几个时辰,比火本身还冷。
因为那不是谁临时起意扑上来的刀。
是有人一层层把门、灯、人和路都先挪过了位置,等着最后那一把火。
“你还记不记得,”顾迟忽然道,“这牌和簪后来为什么都没回到你手里?”
柳三娘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记得。”她低声道,“因为火后的第三天,我在废庙里见裴先生抱着孩子进来时,孩子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
顾迟眼神一顿。
“什么东西?”
柳三娘看着那枚铜牌,慢慢道:“就是这块牌。只露出半角,我认出来了,可当时不敢问。后来顾郎中来了,替孩子换衣裳时,把牌从他怀里摸出来,放到一旁。我只看见裴先生拿起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又收进袖中。”
周淮低声道:“那簪子呢?”
柳三娘摇头。
“没见到。”她说,“可若牌在孩子怀里,簪子多半也不远。”
这便更奇了。
按理说,灯若是被人改了,掌灯牌和并蒂簪都该落在改灯的人手里,至少不该到最后出现在被裴先生抱出火场的孩子身边。除非——
“除非是照微自己带出来的。”顾迟低声道。
柳三娘和谢明夷同时看向他。
顾迟目光落在那支裂开的银簪上,缓缓道:“小孩子不会想着去抢牌,也不会想着去收灯,可如果那时他正好撞见了什么,或被人塞了什么,他下意识抱紧带出来,不奇怪。”
周淮愣住:“可一个五岁孩子,能做什么?”
顾迟没有立即答。
因为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有完整的答案。可白石渡小床边那些刻痕、医案里“闻琴则静”、和火里那句“照微,别回头”,都说明那时候的孩子虽小,却不是全然懵懂的。
一个被火和烟逼得发不出声、却还死死惦记着半块玉和一只泥兔子的孩子,也许真的会在最乱最怕的时候,抓住某样他自己都不懂为什么重要的东西,抱着不放。
“先不猜。”谢明夷道,“既然簪是内匙,能不能开归水那盏小灯?”
顾迟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