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直接的一步。
归水小铜灯和照骨灯同式异芯,若并蒂簪真是开灯芯座的内匙,那它在那盏小灯上,应当也能开出一层更深的东西。
柳三娘闻言,神色也微微一变。
“归水还有小灯?”
“有。”顾迟道。
“那就试。”柳三娘声音低下去,“若那真是琴阁旧灯一路出来的样子,簪尾内节应当正好能扣进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补了一句:
“只是并蒂簪分真副两支,外头看着一模一样,只有一支能开灯芯。”
顾迟看着她:“你认得出哪一支是真的?”
柳三娘把两指搭到簪尾最细的一节,轻轻一转。
簪尾内里竟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一小截细得像针的银舌,慢慢从裂开的簪尾里弹了出来。
“这一支。”她轻声道,“另一支只是戴发,尾是死的,转不出来。”
屋里静了片刻。
到了这一刻,这支簪便不再只是“夫人的旧物”,而是真正的钥匙。
顾迟把簪重新收好,提灯起身:“回照夜司。”
柳三娘一怔:“我也去?”
顾迟看向她。
“你既认得灯匣和簪尾,今夜少不了你。”他说。
柳三娘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
听雨楼前头此时已彻底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伙计还在收桌扫地。顾迟几人从侧门出去时,夜色已压得很低,街上灯笼一盏连着一盏,却照不暖风里的潮凉。
马车回照夜司的路上,谁都没先说话。
顾迟把那枚铜牌和银簪并在手里,指尖一遍一遍摩过去,像在把它们和灯、和火、和那一页“灯改”一点点重新按回同一条线里。
到了照夜司,周淮先一步叫人把归水那盏小铜灯和梁肃后仓里带出的半张《停云》残谱都取来,另又命人严守前后院,不许今夜任何人再随意走动。
小铜灯很快便送到了偏厅。
灯仍是先前那副拆开的样子,芯座和灯腹分开放着,桌上还留着温洵匆匆描下的那几行炭笔字:
同式异芯。
照骨灯藏血为证,琴阁灯浸血为乱。
若如此,则当夜换芯者——
如今,这一句后头终于不再只是空着等人往下想。
柳三娘站在桌边,看了那几行字一会儿,低声道:“他想得已经很近了。”
顾迟没说话,只把那支并蒂簪递给她。
柳三娘接过来,先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灯芯座翻过来,指尖在座底最内圈摸了一遍。摸到第三处时,她停了一下,随后将簪尾那点细银舌对准一枚几乎看不见的小孔,缓缓送了进去。
“咔哒”一声,很轻。
灯芯座底那圈原本严丝合缝的薄铜片,竟缓缓松开了一线。
周淮屏了口气。
柳三娘没敢用力过猛,只一点点旋开。等那圈薄铜终于被她卸下来时,灯芯座内壁里藏着的一样东西,便安安静静露了出来。
不是纸。
也不是血。
而是一截极细极细的、已经被熏得发黑的灯芯。
芯上缠着一缕红丝,丝下还压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银片。银片上刻着极小极小的三个字:
柳湾船。
顾迟眼神倏地一凝。
柳湾。
不是阿柳,不是柳三娘,是地方。
而且和先前那只小舟、那枚“柳”字铜牌,竟全在这一刻撞到了一处。
柳三娘也看见了,脸色微白:“柳湾……山庄后山水路往南,若不走官道,最容易接上的,就是柳湾旧戏船码头。”
周淮猛地抬头:“也就是说,当年换进琴阁灯里的芯,是从柳湾船上来的?”
谢明夷道:“不止。连掌灯牌上的‘柳’,现在也不能只往阿柳一人身上认了。”
顾迟低头看着那枚小银片,片刻后,轻轻道:“原来如此。”
柳湾船。
掌灯牌上的“柳”,不一定是人名,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两重意思——既能让人以为是阿柳,也能真正指向灯芯来处的柳湾水路。
这样一来,灯改就不只是“谁动了灯”的问题,而是“谁把改过的灯芯从水路送进了山庄”。
而能接这条水路的,一头是归水,一头是柳湾,中间则绕过官道、药市和后山小门,恰恰构成一条最适合夜里运轻小旧物的暗线。
顾迟把小银片夹到灯下,盯了很久,才缓缓抬眼。
“温洵拿走那一页,不是去追‘谁改了灯’。”他说。
“那是去追什么?”
“追柳湾船。”顾迟声音低下来,“他比我们更早一步看出,那一页里真正要命的不是裴先生折返,也不是夫人不在琴阁。是那句‘灯改’后头,必定牵着一条送芯的水路。”
而现在,这条水路的名字,终于从一截旧灯芯里露出来了。
偏厅里一时静得厉害。
梁外夜风一吹,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去。照骨灯在旁边安安静静亮着,小铜灯被拆开的芯座和那截旧灯芯摆在案上,像两只隔了二十年的眼睛,终于在这一刻,一齐看向了同一条水路。
顾迟把小银片收起,忽然道:“周大人。”
“在。”
“把柳湾旧戏船码头这些年的水路、人牙、药材过船账,全翻出来。”他说,“尤其是和济川行、归水、旧药市、听雨楼后河廊通着的那几条小水路,一条都别漏。”
周淮立刻点头。
“我这就让人去查。”
顾迟又看向谢明夷。
“至于柳湾本地,”他说,“今夜就得有人过去。”
谢明夷眸色一沉:“我去。”
顾迟没立刻应,只看着他,半晌才道:“柳湾夜路不好走,又是水边。若温洵真是顺着那一页先过去的,你这一趟,很可能不是追人,是接尸。”
柳三娘听到这里,指尖都轻轻白了一瞬。
谢明夷却神色不变。
“那也得去。”他说。
顾迟看了他片刻,终究点头。
“好。”他说,“但不是你一个人。”
然后他低头,把那支并蒂簪重新收回袖中,顺手也把那枚“柳”字铜牌压到掌心,像是终于把这两样原本散在火里、路上、匣中和水边的东西,真正握到了一处。
屋里没人再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走到这一步,云岫山庄那场火已不再只是“旧案”。
它有火前的灯芯,有水路的柳湾,有掌灯牌的两重柳,有被改掉的第七页,也有二十年前就开始沿着白石渡、归水、照夜司和济川行一路往下埋的眼睛。
而这一切,现在终于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汇去。
柳湾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