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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她先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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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迟想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

“孟七。”他道,“火后你为什么活下来了?”

孟七怔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到自己。

“我……我跳水了。”他说,“灯芯间后头有条小水道,通柳湾外汊。我原先抱着那半匣拆下来的灯芯往后跑,只想先把芯藏起来。后来火一起,我根本回不去,便顺着水道逃了。再后来……周旧吏找到我,让我别出声,说等案子过去,再慢慢把该认的认回来。”

“你信了?”谢明夷问。

孟七沉默片刻,苦笑了一下。

“起先信。”他说,“后来不敢信。再后来,人一个个死,一个个散,连我自己都快不知道,是不是还该把那夜见过的再说出来。”

这话听着软,可顾迟并未被带偏。

“那你为什么没走远?”他看着孟七,“你明明可以离开柳湾,不必守着这只旧船二十年。”

孟七望着船舱里那盏被拆开的旧灯,低声道:“因为夫人的手札在这里,周旧吏留的原页也在这里,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那一夜没说完的后半句,也在这里。”

顾迟眼神一动:“什么后半句?”

孟七抬起手,指向戏台暗胆最里侧那面薄薄的木板。

“板后头。”他说,“有一层夹纸。原先我不敢碰,是怕一碰,便真把那夜最后那点东西也烧没了。可如今你都走到这里了,该看的,也该看了。”

顾迟和谢明夷对视一眼。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手,把最里那块薄板慢慢撬开。

板后果然还夹着一张极薄极薄的纸。

纸比第七页原誊更脆,边上几乎一捏就要碎。顾迟把它摊在灯下时,才看清那上头只有一句话,像是从柳停云手札的最后一页上撕下来的尾句:

若我仍不死,莫寻我。

顾迟指尖猛地停住。

船里静得针落都能听见。

不是“若我死”,不是“若我不成”,而是——若我仍不死,莫寻我。

这句话的意思太清楚,也太狠。

柳停云不仅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火中已死”的影子,甚至连后路都先替别人断了。若她最后真的活下来,也不许人去寻。

为什么?

因为一寻,那个“死在火里”的庄主夫人便塌了;一塌,裴先生、照微和第七页后头那一点好不容易挪出来的生路,也全要跟着塌。

她把自己从人证里抹掉,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她若活着出现,反而会把旁人一起拖回火里去。

顾迟看着那张纸,许久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原来如此。”

谢明夷侧头看他:“你想到什么了?”

顾迟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慢慢把那张薄纸折起,和手札放到一处,眼底那点一直绷着的冷静,此刻竟显出一点极深极静的沉来。

“我想到,为什么裴先生这些年一直不肯把‘她’真正说出来。”他说,“不是因为不信我,也不只是因为旧案危险。”

“而是因为一旦我真去找柳停云,这件事便不是翻案,是翻她当年拼死压下去的那一步。”

谢明夷沉默了。

因为这话是对的。

柳停云若真还活着,她本身便是一把钥匙。可这把钥匙不是给人开门的,是给人关门的。她是那一夜唯一主动把自己从“活口”里抹掉的人,也是唯一真正知道“莫寻我”这句话分量的人。

顾迟把纸收好,抬眼时,声音已重新稳了下来。

“还有别的吗?”

孟七摇头。

“船里该留的,只这些了。”他说,“余下真正知道后山来客第二层身份的人,不在我这儿,在——”

他话未说完,船外死水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水响。

像有什么细长的东西,贴着水皮疾疾掠过。

谢明夷几乎同时转身,一把扣住顾迟肩侧往后一带。

下一刻,一枚细如牛毛的黑针“叮”地钉进戏台边缘,针尾还在轻轻发颤。

孟七脸色骤变:“又是针!”

船外苇影一乱,远处竟有两道黑影几乎同时从水边废桩后翻出,一前一后扑向小舟。不是冲船里来的,第一人出手便直取孟七咽喉,第二人则借着前头那一击掩势,直扑顾迟手中那本柳停云手札。

他们还是来抢纸。

而且比前几次都更快,也更狠。因为到了这里,谁都知道,真正要命的已经不只是“谁活着”,而是“谁先替谁认了死”。

顾迟眼神骤冷,手中照骨灯往前一提,青焰猛地一亮,正照在扑来的第二人眼上。那人显然没料到这船舱里会突然爆出这样冷的青光,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谢明夷刀鞘已横着压上来,将他硬生生逼偏了半寸。

顾迟顺势退后,手札已被他反手收入袖中。

孟七那边却险得多。他手里没有兵器,身子又一直虚,第一人扑来时,他几乎是被逼着往水边一退。退到最后一步,身后便是死水,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去。

顾迟想也没想,抬手便将那枚“柳”字铜牌掷了出去。

铜牌不大,却去得极直,正撞在那人腕骨上。那人手里短刃一偏,擦着孟七喉边掠过,只带起一道极浅的血线。

孟七踉跄半步,终究没落进水里。

“走舱底!”顾迟喝道。

孟七反应过来,立刻往船底那条窄水道后退。可那两名黑衣人显然知道这条退路,第二人一转身,便又想往戏台暗胆里扑,显然不是只为抢手札,而是想把这船底所有旧物一并毁个干净。

顾迟眼底寒意一闪,直接把那盏归水小铜灯往暗胆边一扣。

灯一落,旧芯撞火,竟“噗”地窜起一小簇极青的焰。

不是烧人,是烧木。

那两人本能地往后避了半步。谢明夷便在这半步之间,刀鞘翻压,先废了前头一人肩骨。后头那人见势不对,竟不再抢物,反手便从袖中掏出一小包灰白粉末,往灯火里一撒。

“不好!”孟七失声。

粉一入火,整片青焰立刻猛地窜高,火势却不往上走,反倒顺着灯底和旧木台边一路往里钻。

这是冲着戏台暗胆去的。

他们拿不走,便要当场烧干净。

顾迟眼神一沉,几乎扑上去就把那盏小铜灯掀翻在地。谢明夷也同一刻一脚踹开那包药粉,粉末散进水里,才没叫火势一并钻进暗胆更深处。

可也就是这一乱,那后头的黑衣人已借着苇影往外疾退,眼看便要翻回水里。

顾迟忽然抬手。

他没用刀,也没用灯,而是将那截并蒂银簪反手掷了出去。

银簪在暗光中像一道极细极冷的线,“嗤”地穿过苇影,正钉在那人后肩。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却还是硬撑着翻进了水里,只溅起一小片黑沉沉的水花。

另一人也早趁乱滚入枯苇深处,顷刻不见了。

船里一下静下来,只剩下被掀翻的小铜灯在地上“当啷”滚了两下,灯芯的残火慢慢熄成一缕黑烟。

孟七捂着喉边那道浅伤,脸色发白。

谢明夷回身,先看顾迟:“手札呢?”

顾迟把袖口往上提了一寸。

“在。”

谢明夷这才松了半口气,随即转身去看戏台暗胆。暗胆边缘已被那一簇青焰燎黑了一道,所幸火未真钻进去,里头的原页、手札、灯位图和灯芯包都还在,只是边角更脆了些。

孟七站在一旁,缓了两口气,才低声道:“他们追来的比我想的还快。”

顾迟看向他。

“你原本想说什么?”他说,“‘后山来客第二层身份的人,不在你这儿,在——’”

孟七喉头动了动,目光却忽然越过顾迟,看向船外那片又重新平静下来的死水。

过了片刻,他才哑声道:

“不在我这儿,在柳停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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