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我这儿,在柳停云身上。”
这句话一落,柳湾旧船里便彻底静了。
不是没人呼吸,也不是风水骤停,而是这几个字太重,重得像前头所有绕来绕去、撕开又盖上的旧纸,到了这一刻,终于还是压回了同一个名字上。
柳停云。
她不只是庄主夫人,不只是琴阁灯局里最先察觉不对的人,不只是把牌和簪先取走、把“死”按到自己头上的那一个。
她甚至还知道“后山来客”的第二层身份。
顾迟看着孟七,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说清楚。”
孟七捂着喉边那道浅伤,血已不再往外渗,脸色却仍白得厉害。方才那一轮急袭来得太快,叫他呼吸也有些发乱。可比起伤,更叫他迟疑的,显然还是这句话后头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后山小门进来的,不止梁肃一个。”
这一步,顾迟先前其实已经想到过。
灯要改,不是一人便成;账上记着“周客”收货,原页却又另写“后山来客一名,重伤,面目难辨”;柳停云既然早在火前一个月就已在柳湾旧船上撞见过来问影灯和血芯的人,那么真正的“来客”,从一开始便不该只是一张能落进船账里的脸。
梁肃是明面上的一只手。
可手后头,必然还有一层更深的影。
“所以?”顾迟道。
孟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那夜真正该被记作‘后山来客’的,不是梁肃。”他说,“梁肃只是替人抬着改芯匣进庄的人。真正走在前面的那个,一直到火起后,都没被旁人看清过脸。”
顾迟眸色微动:“你也没看清?”
孟七苦笑了一下。
“我若看清,哪还能活到今日。”他说,“那人戴着帷帽,走得不快,也不说话,身量看着不高不矮,不像江湖人,也不像戏班客。可夫人看见他之后,脸色一下就变了。”
顾迟问:“她认得?”
孟七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
“认得。”他说,“而且,不止认得。”
这一句比前一句更沉。
顾迟却没催,只看着他。船板下的死水轻轻拍着旧木,远处苇影被风一层层压下去,又慢慢起了一线。那两名黑衣人一击不成、退得太快,四周反倒更静,静得像许多年前那一夜火起前的柳湾水路,也曾这样短暂地安静过一瞬。
“她那时说了什么?”顾迟终于问。
孟七闭了闭眼,像是要从一团太久没敢细想的旧灰里,把那一声极轻极低的话重新拎出来。
“她说……”他声音也跟着轻下去,“‘原来是你。’”
顾迟心里微微一震。
不是“你们”,不是“来客”,不是“谁派你来的”,而是——原来是你。
这说明什么?
说明柳停云在那之前,也许已经猜过会有人来,会有人动灯,会有人走后山小门进庄。她心里甚至已经圈过不止一个名字。直到真正看见那人,她才终于把这一层影,对上了具体的脸。
“后来呢?”谢明夷问。
“后来……”孟七睫毛微微发颤,“夫人没当场发作,只让我先去叫阿柳,把琴阁里外那几盏最老的灯都一一看过一遍。她自己则在外间陪那人坐了一会儿。隔着屏风,我听不清前头说了什么,只听见末了,她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他顿了顿。
“‘你既来了,便别再往照微身上看。’”
顾迟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照微。
这便更说明,柳停云不仅认得来客是谁,甚至知道那人此行,不只是为灯,也盯着孩子。
先前顾迟推测,那夜有人从一开始便盯上了小公子,所以裴先生才要折返寻人。可现在孟七这一句,却让这层推测更近了一步——
柳停云自己,也知道那人会往照微身上看。
“那人怎么答?”顾迟问。
孟七摇头。
“我没听见。”他说,“前头声气很低,像两人谁都不想把话说开。后来阿柳回来说牌和簪都不见了,夫人才真的变了脸。”
这便和手札对上了。
起火前那几个时辰里,柳停云一开始并未立刻拆灯,不是因为没察觉,而是因为她还想先看一看、拖一拖,确认来的到底是哪一路。直到阿柳发现牌与簪都失了,她才真正知道——这不是试探,是已到了要动手的那一步。
“所以你方才说,后山来客第二层身份在她身上。”谢明夷道,“不是说她藏了什么人,而是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孟七点头。
“对。”他说,“我只见过影,只听过半句。梁肃、周旧吏、阿柳、后山小门、改芯匣,这些人和物都在局里,可真正能把‘为什么是他’这一层说透的,只有夫人。”
顾迟沉默了。
手札里那句“若我仍不死,莫寻我”,先前看着只是自断后路。可现在再回头看,它忽然又多了另一层意思——
她若活着,便是唯一知道那来客第二层身份的人。
她若被找出来,这层身份,也就藏不住了。
也难怪裴先生这么多年,哪怕暗里护着、推着,宁肯让顾迟拆灯、认血、看第七页,也始终不肯真把柳停云这条线说死。因为一旦说死,后头跟着起的,不只是旧案,更是那个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敢在火前大大方方走后山小门进庄的整张脸。
“你还记得那人的声气么?”顾迟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