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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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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七想了很久。

“记不真了。”他说,“只觉得……不像年长的人,声音不沉,反倒偏轻。可那种轻,不是病,也不是柔,像是——”

他皱了皱眉,像在找一个最贴切的说法。

“像平日说惯了场面话的人,真到了私底下,反而很少多说。”

这句话一出,顾迟脑子里掠过了很多张脸。

梁肃太老,也太药行,不像。

温洵说话平稳,却更像记账和抄页的人,也不像。

裴先生的声音旧伤磨得发哑,显然更不对。

照夜司里那几个旧人……又似乎都差了一点。

最要命的是,这样一句“像平日说惯了场面话的人”,在京里,在司里,在外头明面上做体面营生的人群里,实在太多,也太容易混过去。

谢明夷却在这时低声道:“帷帽。”

顾迟抬眼。

“后山来客戴帷帽,后河廊见你的人也戴帷帽。”谢明夷道,“虽不一定是同一个,可这一层习惯未必无缘无故。”

顾迟明白他的意思。

帷帽不是寻常男子常戴之物。若非为了遮伤、避眼,或常年不便露面,不会总是戴着。裴先生这些年因旧灼和追索,不得不以帷帽藏脸,还能说得通。可若二十年前那位后山来客也戴帷帽,便说明他至少也有必须遮住的地方。

是脸?是身份?还是……他本不该出现在那种场合?

顾迟想着,忽然把手札、原页和那张灯位图重新一一摊开,借照骨灯的青焰并排压在案上。

“孟七。”他说,“你再看一遍。”

孟七一愣:“看什么?”

“看灯位图,和你那夜最后看见夫人的位置。”顾迟指尖点在琴台前那盏被朱点出的主灯上,“你方才说,她最后走进了琴台前。那她进灯前,帷帽客坐在哪儿?”

孟七怔住了。

显然这个问题,他从前并未这样细想过。因为火一起,人乱、灯乱、影乱,他能记住的不过是自己最后一眼看见的那一点轮廓。可如今顾迟把灯位图铺开,把当夜的灯一盏一盏点出来,他反倒像被人拖回那一刻,逼着他从烟和火里重新看一遍。

孟七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灯位图上,片刻后,手指有些迟疑地移到屏风外侧的一处偏角。

“这里。”他说,“他原先像坐在这里。”

顾迟看了一眼,眸色微微一沉。

那位置不是正对夫人,也不是正对琴台,而是偏着外间半扇窗。若按寻常坐法,太斜;可若那人想一边看柳停云,一边看院中谁往内外走、谁从后廊来回,那这个位置却是最稳的。

“他坐得像在看灯,也像在等人。”顾迟道。

孟七慢慢点头。

“对。”他说,“后来阿柳回来说牌簪都不见了,夫人才起身。那人没动,夫人走到屏风后时,他才像也跟着看了一眼。”

顾迟指尖在图上轻轻一划,最终停在后廊与外窗交接的那一线。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极冷的念头。

“他等的不是柳停云。”他说。

谢明夷看向他:“那是谁?”

“是照微。”顾迟低声道,“或者说,是等照微什么时候会从那一线经过。”

屋里一下静下来。

因为这一步若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后山来客不是临时在局里顺手看孩子一眼。不是裴先生折返回去寻人时,恰巧和他撞上。是他从进琴阁外间起,便已在等。

等孩子什么时候出现,等牌簪什么时候挪走,等灯什么时候改,等火什么时候起。

也就是说——

那一夜照微“失踪”的那一段空白,也许本来就不是孩子自己乱跑丢开的。

而是有人先把他的路、甚至他的眼,都算进了灯局里。

顾迟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白石渡医案里写过:问其名,初不应,良久,仅吐一字“照”。

那不是单纯受惊失语。也许还有一部分,是因为那一晚在火起前,有人确实先盯着他,甚至试图把他从活口里先抹掉。

“孟七。”顾迟忽然又问,“照微在火起前,常去哪儿躲着不见人?”

孟七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细。

“他……”孟七想了想,才道,“他不爱去正堂和后山,倒常往琴阁里钻。可真要躲起来时,有两个地方最常去。”

“哪两个?”

“一个是琴阁灯匣间,”孟七道,“另一个,是戏船上学来的旧影幕后头。”

顾迟眼神一凝。

旧影幕后头。

那地方最适合躲孩子,也最适合——

藏一个被灯影和屏风一遮,外头人只看得见“影”,却看不见“人”的小小身影。

他缓缓低头,看向柳停云手札里那句“照微不见”,又看向灯位图上被朱点出的那几盏主灯,忽然道:

“我知道他当时被盯上的第一眼,是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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