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当时被盯上的第一眼,是在哪儿了。”
顾迟这句话落下后,柳湾旧船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孟七站在船外,手还按着喉边那道浅伤,神色发白。谢明夷立在戏台暗胆旁,目光却已顺着顾迟的话,落到了船舱另一头那一排早已空下来的旧木架上。那些架子原本该用来挂戏衣、挂影幕、挂转场用的幔子。如今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几道横木和垂下来的一截截旧绳,灰扑扑地垂在黑里,像许多年没人碰过。
顾迟却已抬步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提着照骨灯,灯焰也压得很低。青光擦过旧木架时,最里头一截卷得极紧的旧布边忽然浮了出来。那布埋在灰里,原先看着像一条废帘,直到灯光一照,才看清是一张已经发脆发黄的影幕。
“还在。”孟七低声道。
顾迟回头看他:“照微常躲在这后头?”
孟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柳湾船上的旧影幕,和琴阁里借来的那幅差不多。”他说,“小公子小时候爱看影,不爱看人。裴先生弹琴时,他若听烦了,便总往影幕后钻。外头人隔着灯只看得见幕,不见后头的孩子,里头的人却能从幕角那道缝里把外间看得清清楚楚。”
顾迟听完,没说话。
他伸手,将那卷旧影幕慢慢放了下来。幕一落,满是潮气的旧布便在船舱里轻轻一荡,连空气里的灰都跟着缓缓浮起来。谢明夷已走过来,帮他把两侧残绳重新系上,幕子终于被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来。
不是很大。
刚够挡住戏台前半边灯位。
顾迟转身,将柳停云手札、灯位图和那几截旧灯芯一并摆到地上。然后他按着灯位图,把归水那只小铜灯放到了戏台前那盏主灯该在的位置,又将照骨灯提到稍偏一些的角度,叫灯光斜斜压过去。
旧幕立起来的一瞬,影子就出来了。
不是人的影子,是灯本身的影。可哪怕只是这样一抹虚虚的暗影,落到幕上时,也已经比平常拉长了许多,边缘微微发散,像随时会被下一阵风和下一口烟搅得更偏。
顾迟盯着那幕看了片刻,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蹲在幕前,而是绕到了幕后。
那里很窄,只够一个大人勉强侧身,一个孩子蹲下却刚好。地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浅的旧刮痕,不是刀,也不是靴底,倒像有人小时候抱膝蹲久了,无聊时拿什么在地板上轻轻划出来的。
顾迟把灯递给谢明夷。
“再往左半寸。”他说。
谢明夷依言照做。
灯一偏,幕上那点影便又斜了一寸。
顾迟蹲在影幕后,先没往外看,只是静了静,像在等什么慢慢从黑里浮上来。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从幕角最底下那道开裂的旧缝往外看。
这一看,心口便轻轻一沉。
原来是这样。
从外头站着的人看过去,幕前灯影和屏风、琴台、人影会一层层压在一起,越压越乱;可从孩子藏身的这一侧看过去,真正最清楚的,从来不是脸,也不是整个身子。
而是手。
是衣摆。
是喉边和袖口。
因为灯位一歪,人的脸反倒大半都陷进了影子里,只剩下手、颈、和离灯最近的那一截边角,会在幕缝下露得格外清。
顾迟盯着外头那片被青焰压得有些发长的光,眼前忽然微微一花。
不是火。
也不是血。
而是一小截灯下的旧时光,像一尾一直沉在水底的鱼,终于在这一刻轻轻翻上来半边。
有小小的手,死死攥着一块牌和一支簪,掌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放大。
幕外有人说话。
先响起来的,是柳停云的声音。
不高,很轻,却绷得极紧。
“原来是你。”
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不沉,不哑,也不算冷。只是太平了,平得像平日总是说惯了场面话,所以真到私下,反倒不必多用力,便能把一句话压得谁都听不出波澜。
“夫人既认得,便该知道,今夜留不得错灯。”
顾迟在影幕后,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这声音,他不是“记得”,而是熟。
熟得像很多年前曾隔着人群、隔着灯火、隔着厅堂和笑语,听过许多次。所以真到那一夜,哪怕只是孩子,哪怕只是躲在幕后一角,他也还是在第一句里就本能地绷紧了。
不是因为不认识。
恰恰是因为太认识了。
幕外,柳停云又开了口。
“你既来了,便别往照微身上看。”
那声音这回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怕幕后的孩子真听见,又像知道无论自己压得多低,对方也已经知道孩子就在这里。
那人静了一瞬,随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夫人,他若没看见,自然可以不看。”那人道,“可他若已经看见了——”
话到这里便停了。
因为影幕后,那个抱着牌和簪的孩子,已经连眼都不敢眨了。
顾迟在这一瞬,呼吸猛地一停。
很多年前那一点被烟和惊惧压得极碎的感觉,终于在此刻慢慢拼起来——不是火先扑到他脸上,也不是裴先生先把他从火里抱出去,而是更早一点,在灯还乱着、火还没真正窜起来的时候,他先听见了这两句对话。
先知道有人在找他。
先知道找他的,不是外头完全陌生的人。
然后,幕前那人似乎往这边偏了一步。
灯影随之一斜。
那一瞬,幕缝底下终于露出了更多东西——
一截衣摆,不是江湖客常穿的短打,也不是戏船上人的绸裤,而是极平整、极讲究的深色外袍,下摆内里压着暗纹。再往上,是一只手,手指修长,拇指与食指之间干净得过了分,却在指节最靠里的地方,沾着一点极浅极浅的红。
不像伤。
倒像是常年用朱砂、或印泥留下的痕。
顾迟盯着那只手,心口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觉得那声音“熟”,却总也对不上具体的人。因为孩子躲在影幕后最先看见的,不是脸,是手;最先记住的,也不是样貌,而是那只明明该体面、该干净、该属于一个总在明面上出现的人,却偏偏在灯下带了一点红的手。
下一刻,那只手轻轻抬了起来。
不是要掀幕,也不是要抓人。
只是很轻地往幕角那道缝的位置,指了指。
就像他明明知道,幕后的孩子藏在哪里,却故意不走近,不揭穿,而只是用一种近乎温和的方式,把“我看见你了”轻轻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