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顾迟终于听见了那一句真正把自己钉住多年的话。
那人说:
“照微,出来。”
不是“小公子”。
不是“孩子”。
是照微。
这一声叫得太自然,太熟,像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叫,也并不是临时知道这里藏着的是谁,而是从一开始便知道。
顾迟猛地睁开眼。
柳湾旧船里的灯还在,幕还在,谢明夷也还站在外头,手里提着照骨灯。只有他自己,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乱了一拍。
谢明夷看着他:“你看见了什么?”
顾迟没立刻答。
他缓缓从幕后台后站起来,转过身时,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眼底却反而更黑,更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他不是在那一夜临时盯上照微的。”
谢明夷眸色一沉。
“他一开始就知道影幕后藏的是谁。”顾迟道,“而且……他原本就这样叫过他。”
孟七站在船外,脸色也跟着变了。
“你是说,那人和小公子早就认识?”
“对。”顾迟声音很低,却字字都落得极稳,“不是远远见过,是照微听见他的声音,不会立刻只当陌生人的那种认识。”
屋里一下静得只剩水声。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后山来客不是一个偶然撞上孩子的外客。不是火起时刚好看见,才临时决定“这孩子得死”。是他从踏进琴阁外间起,甚至可能从更早之前,便已经知道照微是谁,也知道照微平日会往哪儿躲,甚至知道用哪种语气、哪种称呼,才最容易把一个五岁的孩子从影幕后哄出来。
所以柳停云那一句“你既来了,便别往照微身上看”,不是护短,也不是猜。
是她早就知道,这个人原本就够格往孩子身上看。
“他不是单纯的外客。”顾迟缓缓道,“他是庄里常见的人。”
孟七下意识道:“可山庄常客我多数都认得……”
话说到一半,他却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常见”未必等于“常住”。也未必等于灯匣口供上能随便写全名的人。有些人,本就只该在宴席、礼帖、琴会和明面拜访里出现,来时体面,走时更体面,进出都叫人觉得理所当然。所以真到了火前最乱的那一晚,旁人反倒最不容易第一时间往这种人身上起疑。
谢明夷却在这时低声道:“场面话。”
顾迟抬眼。
“你先前说,孟七记得那声音‘像平日说惯了场面话的人’。”谢明夷看着他,“如今又说,他原本就这样叫过照微。”
顾迟眼神一沉。
是。
一个平日常在明面上说场面话、却又能自然而然叫出“照微”的人,会是什么身份?
不会是普通客。
不会是只来过一回两回的外客。
更像是——
受庄主款待过,见过夫人,也见过孩子。既能走正门,又能在必要时改走后山小门。不必常留在庄里,却足够让照微听见他的声音时,本能地不至于立刻大叫。
这个范围一下子窄了许多。
顾迟站在影幕后,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道旧刮痕,忽然又想起那一瞬从幕缝下看到的那只手。
干净,修长,指间那一点极浅的红。
像印泥,也像朱砂。
能常用到这种东西的人太多,可若再加上“说惯场面话”“庄里常见”“照微认识”“必要时能遮着脸走后山小门进庄”这几样,便不再是漫无边际的一团雾了。
“孟七。”顾迟忽然道,“照微平日见着庄里的客人,会叫什么?”
孟七想了想:“若是寻常叔伯客,多叫‘伯伯’或‘叔叔’;若是正经来讲学或议事的,有时也跟着大人叫‘先生’。”
顾迟又问:“那若是官面上的人呢?”
孟七一怔,随即道:“若真是官面上的,大人们在前头多叫‘某大人’。小公子见得不多,若撞上了,也只会跟着旁人叫。”
顾迟轻轻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另一件事——
那人隔着幕说“照微,出来”,既没有场面上的生疏,也没有太亲近的哄小孩语气。更像一个在孩子面前原本就不必自称身份、也不用特意拿好话哄的人。
是熟人。
但又不是最亲近的人。
这距离,太微妙了。
谢明夷一直看着他,到了这时,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还想起了别的?”
顾迟沉默片刻,终于道:“我想起他当时不是在找。”
“什么意思?”
“不是四下扫,也不是试探影幕后有没有人。”顾迟低声道,“他是直直朝那道缝看过去的。”
换言之——
不是猜孩子会躲在那里。
是早就知道。
而一个连照微在琴阁最常躲哪一道影幕缝都知道的人,便绝不只是“庄里常见的熟客”那么简单。
他要么自己曾在琴阁里待得够久,久到看过孩子往哪儿钻。要么——
曾有人,把这些细枝末节,一点一点说给他听过。
顾迟想到这里,心口忽然微微一沉。
“怎么了?”谢明夷问。
顾迟抬起眼,声音很低:
“我在想,若这人连照微藏影后的习惯都知道,那他要么自己来琴阁来得很勤,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庄里一直有人,在替他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