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庄里一直有人,在替他看孩子。”
顾迟这句话落下去时,船里没有谁立刻出声。
孟七站在影幕后,脸上的血色本就淡,此刻更像被人一下抽走了半层。他没否认,也没立刻点头,只是下意识把目光垂开,像这个念头他自己这些年不是没起过,只是一直不敢往实处按。
外头死水轻轻拍着船板。
一声,两声,很慢。船里那面旧影幕还吊着,青光隔着幕照过去,幕上人影被拉得细长,越发显得这里像不止站着此时此刻这几个人,也还站着二十年前那一夜没来得及散尽的影子。
顾迟看着孟七,声音不高。
“谁最常知道照微躲哪儿?”
孟七喉头动了动,终于低声道:“不是很多。夫人知道,裴先生知道,阿柳知道,我也知道。还有——”
他顿住了。
顾迟没有催,只抬手将灯往幕前偏了半寸。青焰一晃,幕角那道缝便更清楚地露出来,刚好是一个孩子抱膝蹲着,能从里头看清外间、外头人却不易立刻察觉他的角度。
“还有谁?”顾迟问。
孟七闭了闭眼。
“闻先生。”他说。
这三个字一出,顾迟眸色便轻轻沉了一层。
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而是因为到了这一刻,终于有一个名字,能实打实地落在“照微认识”“常说场面话”“手上沾朱红”“又知道影幕后藏人”这几条线中间。
“什么闻先生?”谢明夷问。
孟七低声道:“夫人平日这样叫,庄里人也都这么叫。至于全名……我只记得一个‘闻’字,后头似乎带个‘白’,可我那时小,也不敢乱听前头清客和庄主说话,不敢保证。”
顾迟静了片刻。
“他常来庄里?”
“算常。”孟七点头,“不是长住,却隔一阵便会来几日。来时多走正门,有时也从后山小门入,不惊动太多人。庄主待他很客气,不像待普通清客,倒像待个……半个官面上的自己人。”
这便更对上了。
能说场面话,进出有正门也有后山小门,手上有朱砂或印泥留下的痕,又能自然叫出“照微”,还让庄主另眼相待——这样的人,便绝不只是一个来庄中闲坐的文客。
“他做什么?”顾迟问。
孟七想了想,道:“给庄主写帖、拟礼单、看过账,也偶尔替小公子开蒙。”
“开蒙?”
“嗯。”孟七看向那道影幕,“小公子不耐烦在正堂里坐,闻先生便常把字帖和朱笔带到琴阁外间来,说影灯静,孩子坐得住。夫人起先不大喜欢他把孩子往灯边领,可庄主说闻先生是懂礼也懂字的人,叫小公子先认几个字,不算坏事。”
顾迟眼神微动。
懂礼,懂字。
手上有朱红。
又总爱在琴阁外间、影幕前教孩子认字。
这就不只是“知道照微会躲在哪儿”了。是他本来就带着孩子在那个地方坐过、说过话、写过字,所以真到那一夜,才会隔着幕,一开口便是那句极自然的——
照微,出来。
因为那地方,对他和孩子来说,本就不陌生。
顾迟忽然低头,看向戏台边那一摞刚刚从暗胆里取出来的东西。
柳停云的手札、第七页原誊、灯位图、灯芯包……全都在。除此之外,还有先前因急着看原页而被压在最下头、尚未来得及细翻的一叠零碎旧纸。
他伸手将那叠纸拈起来,一张张拨过去。
多是琴阁中记灯数的小签、半焦的礼单碎页、还有几张裁得很小的试墨纸。前头几张都无甚特别,直到翻到最末一张时,顾迟的手指才顿住。
那是一张孩子练字的纸。
纸不大,边角还卷着,显然是从更大一册字帖上撕下来的。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
山、水、火、灯
墨团一处比一处重,最后那个“灯”字更是拖出长长一尾,像写字的人半途被谁一碰,手便歪了。
顾迟看见时,心里极轻地一震。
因为这四个字,和白石渡旧宅那本启蒙字帖第一页上的第一行,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巧。
是同一段日子里,同一个孩子反反复复写过的字。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果然还有字。不是孩子手笔,而是用极细极稳的朱笔,在每个字旁轻轻改过的批注。
“山”重。
“水”太散。
“火”不稳。
“灯”字心偏。
最后一行,另起一笔,写得更轻,却也更像随手一笑后的口气:
照微今日坐不住,明日再写。
落款没有全名。
只一个极小的:
闻
船里一时静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