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看着那个“闻”字,许久没动。那字不算多好看,却极会收,锋芒都藏在里面,表面看着平和,骨里却硬。和柳停云、顾怀竹、裴先生的笔都不同,也和温洵的平净不一样。它更像一个长期替人写礼帖、拟场面话、又惯会在旁处把锋藏住的人写出来的字。
朱笔、教字、影幕后、照微、闻。
到这一刻,这几样东西终于全实实在在落在了一处。
孟七看到那张练字纸时,脸色也跟着变了。
“是这张。”他低声道,“闻先生在琴阁外间教过小公子写这个。小公子那日嫌烦,还把‘灯’字故意写歪了。闻先生没生气,只笑着说——”
他顿了顿,像那句旧话此刻竟比方才的刀针更叫他发寒。
“说‘灯字心偏了,往后最容易惹祸’。”
顾迟垂下眼,指腹轻轻按在那个“闻”字上。
孩子写“灯”,被人用朱笔批成“字心偏”。
后来真的灯心偏了,灯芯也改了,火也起了。
这一层前后呼应,已不是偶然二字能解释。
“他从一开始就盯着灯。”谢明夷低声道。
“也盯着孩子。”顾迟道。
说完,他又将那张练字纸举到灯下细看。朱笔虽旧,却还留着一点很淡的粉痕,不像寻常朱砂,更像掺过别的东西。顾迟凑近闻了闻,眼神慢慢沉了。
“不是单纯朱笔。”他说。
孟七一怔:“什么意思?”
“有药。”顾迟将纸递给谢明夷,“和济川行那股冷香里最底下那点苦,像是一条路。”
孟七脸色一白。
“闻先生手上,常带一只很小的药盒。”他说,“他说自己咳,喉也不好,平日得用一点润嗓的药墨,写字时才不散气。我从前还当他讲究……”
顾迟听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薄,薄得像刀锋上一线冷光。
“他倒真会讲究。”他说。
会讲究场面话,会讲究朱笔,会讲究用药盒把自己手上的味压在字里、印里和批注里。这样的一个人,若真在云岫山庄明来暗往多年,旁人自然只会当他是个体面的先生,一个会说场面、写礼、教字、给庄主帮点小忙的自己人。
也正因为太像自己人,柳停云在柳湾船上撞见来问影灯的人时,才会先不敢认;到了火前那一夜后山小门再见,才会脱口一句——
原来是你。
不是不认识。
是原先不愿意信,真正来的人会是他。
顾迟把那张练字纸慢慢折起来,和柳停云手札放到一处。然后抬起眼,看向孟七。
“他来庄里,庄主如何称呼他?”
孟七努力想了想,道:“前头人多时,像叫过‘闻先生’。若是礼帖、账目那边正说正事,庄主似乎又叫过一回‘闻少詹’。”
这三个字一出,谢明夷的眼神立刻沉了。
顾迟也缓缓抬眼。
少詹。
不是随便哪个清客会带的称呼。若在京里,只有詹事府那一系,才会有这半官半文的名头。而这样的人,既够体面,够会说场面,也够有资格让庄主另眼相待,更够叫一个孩子平日听着不至于生。
“你记得清?”谢明夷问。
孟七咬了咬牙:“旁的我不敢说死,这一声,我记得。因为那日庄主说的是‘劳烦闻少詹替我看看这礼单’。小公子在边上听见,还学着叫了一遍‘闻少詹’,被夫人轻轻拍了下手,说没规矩,只许叫‘闻先生’。”
船里再次静了下来。
顾迟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朱笔改过的练字纸,片刻后,终于道:
“闻既白。”
孟七一怔。
“你认得?”
顾迟没立刻答。
他不算真正“认得”,可这个名字,他确实听过。不是在云岫旧案里,而是在照夜司、在京中、在许多必须写得体、说得圆的场面上。
闻既白,现任太常寺卿。
礼、乐、祭、典、仪、帖、制,样样都归他这一系沾手。说场面话是本行,拟礼单和写帖更是正职。若说京中有谁手上常沾朱笔和印泥,又能名正言顺地与云岫山庄这样的旧族来往,当年还是“闻少詹”,如今又正好走到这个位置——
便只会是他。
顾迟站在那道影幕后,手里提着照骨灯,忽然觉得很多年前幕外那只带朱红的手,和如今京中某个总在明处讲礼说典、说一句都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重到了一起。
“不是我认得。”他低声道,“是这张纸认得。”
说完,他把那张练字纸放到了灯位图旁。
孩子写“山、水、火、灯”,一字一字,被朱笔改过;多年后琴阁的灯心被改,火也真的起了;再往后,照骨灯藏血成证,把这一切又一点点照回来。
原来最先把“灯”这个字写进照微手里的人,本就是局中人。
或者说——
最先把“灯”递到照微眼前的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顾迟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合上那叠纸。
“回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