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上,顾迟一直没有说话。
柳湾旧船离得远,水又慢,等真正把船靠回岸、再换车马往城里赶时,天边那点最后的光也已彻底沉了下去。夜色沿着城南一带的水路一点点爬上来,先压住归水,再压住旧药市,最后连济川行那块高高的金字招牌都一并吞进了黑里。
顾迟坐在车里,照骨灯放在手边,没亮。
灯不亮时,只是一只旧铜灯。外头车轮压过石缝,辘辘作响,车身轻轻一晃一晃,连带着灯耳也偶尔极轻地碰一下木案。顾迟低头看着那盏灯,心里却一直绕着柳湾旧船里那几样东西转——
原誊第七页、柳停云手札、灯位图、未启的第三式灯芯,还有那张朱笔改过的练字纸。
最要命的,不是“闻少詹”三个字本身。
而是那张字纸上,孩子写下的“山、水、火、灯”。
灯这个字,是闻既白看着照微写下来的。后来灯真的改了,影也乱了,火也起了。像有些东西从最开始落笔时,便已经不是普通的启蒙写字,而是一种更慢、更深,也更阴冷的试探。
顾迟想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谢明夷坐在对面,看见了,却没立刻开口。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在想太常寺。”
顾迟抬眼。
“嗯。”他说。
不必再多解释。
闻既白若真是当年的闻少詹,如今又在太常寺这个位置上,那柳湾旧船、琴阁影灯、朱笔礼单、场面帖子、祭器旧灯,全都不是散的了。礼和灯,本就离得极近。太常掌礼,也掌乐,还掌祭灯和旧器修整。这么多年观火的壳能埋在药行里,手却能伸进灯、簪、牌和礼帖之间,若没有一个在明面上足够体面的名字替它遮着,很难走到今天。
“直接去太常寺拿人,不行。”谢明夷道。
顾迟轻轻笑了一下。
“自然不行。”他说,“别说咱们手里现在还只有旧纸旧账和孟七一人的口,便是全都凑齐了,太常寺那种地方,也不是冲进去拎个人就能定的。”
谢明夷看着他:“你心里有数了?”
顾迟没有立刻答,只抬手把那张朱笔练字纸从袖中取出来,平平整整放到案上。车里暗,他便指尖轻轻一叩,照骨灯里的火“噗”地一亮,青焰压出一层很薄的光,恰好把纸上那几笔朱字照得清清楚楚。
“山”重。
“水”太散。
“火”不稳。
“灯”字心偏。
最后一行:
照微今日坐不住,明日再写。
落款:闻
“柳停云手札、原誊第七页、柳湾船账,这些都能说明闻既白进过局。”顾迟低声道,“可真正能把他和照微、和琴阁、和‘灯’直接拴死的,反而是这张字纸。”
谢明夷目光落在那一个“闻”字上,眸色沉静。
“因为这是他亲手写给孩子的。”
“对。”顾迟道,“不是礼单,不是账,不是可以推给旁人誊写抄录的公事。是他自己在琴阁影幕后,看着照微写下‘灯’字,又亲手用朱笔改过。这里头没有中转,也没有替身。”
车里静了片刻。
顾迟把字纸重新收起,眼底那点沉慢慢压实了些。
“可这还不够。”他说,“还差一截实物,能从二十年前一路连到今天,连到太常寺手里,连到闻既白自己如今还不敢丢的那样东西。”
谢明夷道:“灯?”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照骨灯。”他说,“是太常寺还在用、也还在修的旧灯。”
如果闻既白真是从“灯”里把局布起来的人,那么到今天,他不可能和灯全然断开。甚至很可能正因为坐上了太常寺的位置,才能顺理成章把这条线一直续下去——从柳湾影灯、到云岫琴灯、到祭礼旧灯,一步步全都归到“礼制”“修整”“旧器”的名头里去。
顾迟正想到这里,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暗哨。
不是惊哨,是青冥台的人在近处示意“前头有人”。
车停了。
谢明夷先一步掀帘,外头夜色里,一个青衣短打的暗哨已无声无息站在车旁,见两人看过来,便低声道:“照夜司那边来人,说周大人让您二位回去后先别进后院,前厅有客。”
顾迟眉心轻轻一动。
“什么客?”
暗哨顿了顿,才道:“太常寺的人。”
车里静了一瞬。
顾迟和谢明夷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这一眼,已经够了。
闻既白果然快得很。
柳湾这边他们前脚刚把“闻少詹”三个字从旧纸里翻出来,后脚太常寺的人便已经等在照夜司前厅。不是心虚,便是太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局面重新拉回自己能掌控的明面上。
顾迟却忽然笑了一下。
“倒省了我去递帖。”他说。
车重新动起来,往照夜司赶。等真到司门前时,前厅那边的灯已经亮得很稳。不是照夜司惯用的冷灯,而是更温、更匀的黄光,显然来人很讲究,连等人的地方都替主人家先收拾出几分体面。
顾迟提着灯走进去时,周淮正站在厅门边,脸色不算好看。
一见他们,他便先压着嗓子道:“来的是太常寺少卿,姓沈,说奉太常卿闻大人之命,来请谢大人与顾吏明早过寺一趟。”
顾迟目光一顿:“沈?”
周淮低声道:“嗯,沈含章。说起来,也是旧族出身。”
这名字顾迟不算熟,可“沈”这一姓落在此时此刻,却叫人心里难免多转了一层。只不过这层眼下还不能往实处按。
“请什么?”谢明夷问。
周淮脸色更冷了些,把手里一封帖子递了过去。
“说是太常寺近日整理旧礼器,从库里翻出一盏前朝旧灯,灯制古怪,疑与旧案相关,特请照夜司中‘惯看旧灯旧影的人’过去一验。”
顾迟把帖子接过来,低头一看,唇边那点本就极淡的笑意,慢慢落成了一线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