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写得很体面。
抬头是太常寺的正帖,用的是最规整的馆阁体,言辞圆得几乎挑不出半点刺。可真正叫顾迟停住目光的,不是帖子内容,而是帖尾那一小笔批注。
只有六个字:
闻候顾吏久矣。
这六个字,并不是馆阁体。
而是朱笔手书。
和柳湾旧船里那张练字纸上改“山、水、火、灯”的那几笔,一模一样。
平和里藏锋,收得干净,骨头却硬。
不再只是“闻少詹”的旧影。
是闻既白自己,堂堂正正把手,按到了帖子尾上。
顾迟把帖子递给谢明夷,自己却没有立刻进前厅,反而站在门边,隔着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来客果然很体面。
一身太常寺常服,颜色温雅,腰间丝绶垂得一丝不乱。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也算端正,只是眉眼偏薄,叫那一层体面里总透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冷。他坐得很稳,手边一盏热茶,茶气都快散尽了,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候,却半分不见躁色。
沈含章。
顾迟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才提灯迈了进去。
前厅里的灯火一晃,那人便起了身。
动作不快,礼数却很足,先向谢明夷行了一礼,又向顾迟微微颔首。
“谢大人,顾吏。”他声音温润,不高不低,刚好是最适合在官场厅堂里说话的那一种,“深夜打扰,是太常寺失礼了。”
顾迟没回礼,只将灯提在手边,站定后淡淡道:“沈少卿等了这么久,想来也不只是为了说一句失礼。”
沈含章闻言,竟极轻地笑了笑。
“顾吏说话,果然比帖子里来得直。”他说。
顾迟看着他:“帖子尾那六个字,是闻既白自己写的。”
不是问,是陈述。
沈含章抬眼看了他一瞬,像没料到他第一句便把这层纸捅开。可也只一瞬,他便恢复如常,仍旧用那副温和得体的口气道:
“是。闻大人说,旧礼器翻出得巧,旧故人也该见上一见,故而亲笔添了这一句。”
“旧故人?”顾迟声音不高,“我与闻大人,算哪门子的旧故人。”
沈含章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道:“闻大人说,若顾吏见了帖子,便会明白。”
这话一出,厅里便静了静。
周淮站在门边,脸色愈发不好。太常寺这封帖子看着体面,实则已经不是普通的“请验旧灯”,而更像一种不高不低、却恰恰压在门槛上的试探——
闻既白知道顾迟已经翻到他了。
甚至不怕顾迟知道,他早就知道顾迟会翻到他。
所以才会在帖尾添那六个字,像是隔着许多年,先把这层“旧故”认了。
顾迟却没有立刻顺着他的话走,只道:“太常寺那盏旧灯,是什么来路?”
沈含章答得极快:“前朝礼灯,原封在东库旧器架第七格。前几日闻大人命人整理旧灯时翻出来,觉其内芯与寻常灯不同,且灯腹可拆,似与民间异式有交。闻大人想起照夜司中有人善看旧灯,便叫下官先来请。”
这几句话,听上去再圆不过。
前朝旧灯、东库第七格、内芯不同、灯腹可拆,处处都像真,也处处都像恰好对着顾迟如今最在意的那几样东西来。尤其“第七格”这三个字,落在他们刚翻出第七页原誊、又一路追着灯走到这里之后,几乎已经不是巧,而是故意。
顾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照骨灯,忽然道:“闻大人既想请我验灯,为何不自己来请?”
沈含章这次停了一下。
“闻大人身在太常,不便夜出。”他说,“且他说,若顾吏真走到了今夜这一步,便不会只因为他不亲自来,便不敢明早过寺门。”
顾迟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他倒挺会替我做主。”
沈含章神色不变:“闻大人只是觉得,顾吏既敢抱着灯一路查到今日,想来也不怕再多看一盏。”
厅里没有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沈含章这话不是普通传话,而是在替闻既白递刀。表面是请验旧灯,实则每一句都在告诉顾迟——你手里的灯、你脚下走过的路、你今夜翻出来的人和纸,我都知道。而且我知道你会来。
这不是请帖。
是把门先开了,再站在门内看你敢不敢进。
周淮终于忍不住了,冷声道:“太常寺请照夜司验灯,自有公文走公路。如今只凭一封夜帖,便要我司中人明日一早过去,这礼也太轻了些。”
沈含章却不慌,只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放到桌上。
是一枚太常寺的铜验令。
官印清清楚楚,不是伪造。
“公文,明早会补。”他说,“可旧灯只在闻大人手里,不在公案上。有些东西,拖一刻,便少一刻看头。闻大人说,顾吏最懂这个道理。”
顾迟目光落在那枚铜验令上,片刻后,终于抬起眼。
“好。”他说,“明早我去。”
周淮猛地转头:“顾迟——”
顾迟没看他,只仍看着沈含章。
“可你替我带句话回去。”他说。
沈含章微微颔首:“顾吏请说。”
顾迟提着灯,灯焰在手边轻轻一晃,把他半边脸照得极静。
“就说——既然是旧故人相见,明日太常寺里,最好别只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