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照夜司门前的雾便先起了。
不是大雾,只是一层极薄的晨气,顺着檐角和石阶往下压,把远处街口的人影都洗得有些发白。顾迟提着灯出来时,周淮已经等在门边,脸色一夜没睡似的差,眼下青得厉害。
“车备好了。”他说,“青冥台的人在外头散着。真有不对,前街后巷都能接应。”
顾迟嗯了一声,没多说。
谢明夷也已经出来,外头披了件深色外袍,刀仍旧收得很深,只在袖口边缘露出一线冷硬的轮廓。两人谁都没提昨夜那封帖子,也没人再问“去不去”这种已经不用再问的话。只是等顾迟上车时,谢明夷先抬手,把车帘往上扶了一下。
动作不大,也不多余。
可顾迟还是抬眼看了他一瞬。
“太常寺里讲规矩。”谢明夷淡淡道,“进门后少离我太远。”
顾迟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话倒像我更不守规矩些。”
谢明夷没接,只道:“你守的是你的规矩。”
车动起来,辘辘往前。
太常寺在京中偏东,离照夜司不算最近,却也不是走得太慢会误时辰的地方。一路上街市刚醒,卖早点的、送水的、抬礼箱的,来来去去都带着股晨起的匆忙。可真到了太常寺前,外头那股热气反倒一下子淡了。
太常寺的门比别处更静。
不是没人,而是连进出的人都走得轻,像说话重一点都会惊着什么看不见的旧礼。门前两盏长灯已经点着了,灯焰不高,光却稳,照着阶前几株修得极齐整的老柏,连影子都透着一股讲究。
沈含章已在门前等着。
还是昨夜那身太常常服,只是换得更整,腰间丝绶也更平。他一见两人下车,便先一步行礼。
“谢大人,顾吏。”他声音仍温雅得恰到好处,“闻大人已在后阁候了。”
顾迟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极轻地掠过去,却没有立刻抬步。
“后阁离正堂远么?”
沈含章像没料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微微一顿,才答:“不算远,只是旧礼器不宜见风,故而都安置在后阁。”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提灯便走。
太常寺里石路宽,却不空。路边一排排礼器房、乐器库、旧器廊,都规整得近乎冷。越往里走,香气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旧木、旧铜和长期不见日光的纸灰味,像这里一切东西都不是为了活人日常用的,而是为了某些更高、更远、更不可轻慢的时刻,一件件被擦得光洁,摆得端正,等在那里。
顾迟一路没说话,只提着灯跟着走。
直到转过第三道月门时,他才忽然低声道:“这里的灯,比照夜司亮。”
沈含章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随即仍平平稳稳往前。
“太常掌礼。”他说,“礼不可昏,自然灯也要明些。”
顾迟没再接,只把这句淡淡收了回去。
后阁很快到了。
不是想象中一间摆满旧器的大屋,反倒更像一处专门分出来的旧灯室。门槛不高,窗却窄,四面都用厚纸封得严实,外头的日光只能透进极淡的一层。顾迟刚踏进去,鼻端便先闻到一股极轻极清的灯油味——不是照夜司里常用的粗油,也不是柳湾船上那种掺松脂和药的旧味,而是更净、更稳,也更适合礼灯久燃的上等油。
可再干净的油底下,仍压着一点极淡的旧药气。
很轻。
若不是这些日子他日日都和灯、药、冷香、血打交道,未必会一下子闻出来。
顾迟的目光慢慢沉下去。
阁中果然不止一盏灯。
而是七盏。
七盏大小、样式、高低都不尽相同的旧灯,按一种极讲究的次序摆开。两盏在前,三盏居中,两盏在后,若不细看,只当是太常寺寻常陈放旧礼灯的一处。可顾迟昨夜才看过柳湾旧船里的灯位图,此刻只一眼,便知道——
这七盏灯的摆法,和当夜琴阁灯位图,几乎一模一样。
只少了一样东西。
屏风。
或者说,刻意没摆屏风。
顾迟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走。
沈含章已经停在一旁,微微垂手,神色依旧不动。阁中最里头却另有一道身影,背对着门,正站在那盏居中的主灯前,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卷什么。
他没有立刻转身。
只是在顾迟停下那一瞬,缓缓开了口。
“顾吏昨日说,最好别只摆一盏灯。”那声音不高,也不低,平得听不出半点刻意,“我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多摆了几盏。”
顾迟的眼神,终于彻底定住了。
这声音,和柳湾影幕后、那一声“照微,出来”,并不是全然一样。二十年过去,孩提时隔着幕听见的那道声气,早该和如今真正站在太常旧灯前说话的人不同。可骨子里的东西还是在。
说惯场面话的人,真到最不该说场面话的时候,反而更平。
平得像不是旧故相见,也不是刀锋抵近,只是两个彼此都已知道太多的人,终于到了不得不见的一步。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闻既白。
不是顾迟凭空想出来的一张脸,也不是别人嘴里拼出来的模样。真站在这里时,他反倒比想象中更稳,也更淡。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眉眼修得极干净,衣袍用的也是最不惹眼的深色,乍一眼看去,像那种走在人群里谁都会先觉得体面、却不容易立刻记住的人。
可顾迟一眼便看见了他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匀净,拇指与食指之间那一点常年沾朱留下的浅红,虽已被洗得极淡,却仍顽固地留着一点影子。
和影幕后那只手,一模一样。
闻既白也看着他。
视线没有回避,也没有惊讶,反倒像真在等着这一天。过了片刻,才缓缓一笑。
“照微长大了。”他说。
这句话一落,阁中空气都像轻轻一凝。
沈含章垂下了眼,像什么都没听见。周遭侍立的太常小吏更是连呼吸都不敢重。可顾迟却只是静静看着他,唇边一点笑意也没有。
“闻大人认人的本事,果然和二十年前一样。”他说,“隔着幕,也一眼认得出来。”
闻既白眼底那点平稳,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大,只一下。
但顾迟已经看见了。
“所以你果然想起来了。”闻既白道。
“想起来一点。”顾迟提着灯,慢慢往前走,“至少足够我知道,那一晚影幕后头,你不是在找,你是在叫一个你原本就认得的孩子。”
闻既白看着他,一时没有答。
阁中七盏灯静静陈着,没点。顾迟手里的照骨灯却还亮着,青焰在这一室暖黄的旧灯里显得格外冷,也格外不合群。它像是故意来破坏规整的,偏偏又比满屋任何一盏都更安静。
终于,闻既白轻轻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