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既然来,就该知道,我不是只想让你看看灯。”他说。
顾迟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知道。”他说,“你是想先让我看看,你如今还摆得出这七盏灯,摆得出太常后阁,摆得出昨夜那封帖子,就说明你还觉得自己有体面可讲。”
闻既白闻言,竟笑了笑。
“体面总比失态好。”他说,“尤其是旧事翻到最后,谁先失态,谁便先输了。”
顾迟看着他,声音更轻了些。
“那你怕输么?”
闻既白没有立刻答。他转过身,抬手轻轻拂过最中间那盏主灯的灯腹。动作不快,甚至很缓,像这灯真只是他太常寺里一件需要时时照料的旧礼器。
“我若怕输,二十年前便不会进庄。”他说。
这话比起承认,更像是把一层纸主动往下压了一压。
不是“我不曾去”,也不是“你认错了人”,而是——我去了。
至于进去做什么,后头还压着多少层没有说开的东西,他偏偏不急着给。
顾迟却比他更不急。
他提着灯,目光落在那盏主灯上,忽然道:“你说旧灯是从太常东库第七格翻出来的。”
“是。”
“可这灯不是前朝礼灯。”顾迟道,“这是仿琴阁主灯的样式新做的一盏。外形像旧礼灯,芯槽却是柳湾影灯和云岫琴灯一路拆出来的混法。前朝礼灯没这么窄的腹,也没这么深的内胆。”
闻既白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沈含章也抬起了眼。
顾迟却没看他们,只上前一步,将自己的照骨灯缓缓放到了那盏主灯旁边。
一旧一新,一冷一暖,两盏灯摆在一起,差别顿时更清楚了。
“你摆七盏灯给我看,不是为了让我认旧器。”顾迟抬眼,看向闻既白,“是为了让我认你还在试。二十年前你灯没改全,第三式也未启。到了今日,你倒还想着把这局接着往下做。”
闻既白终于转回身,正正看着他。
眼底那点平和的笑意,慢慢淡了。
“顾吏。”他说,“你一路查到这里,真觉得自己看见的是全貌么?”
“至少比你愿意让我看见的多。”顾迟道。
“多?”闻既白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有一点说不清的叹,“你今日带着照骨灯进太常后阁,觉得自己是来找我算账,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当年那一夜有人先改了灯,先起了火,先叫许多双眼都错了位,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看着我说这些话么?”
这话说得很平,却很毒。
像在提醒顾迟:你之所以活到今日,不只是因为裴带你走、顾怀竹养你活、周旧吏藏页藏人,也因为整场局本来就歪了,才给了你一条从“死”里挤出来的缝。
顾迟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是想让我谢你?”
闻既白没有笑。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账,不是一张原页、一册手札、几截灯芯,就能算清的。”他说,“尤其柳停云那一步,你若真懂了,便该知道,她不是只替裴和你认了死。”
顾迟眼神倏地一沉。
“什么意思?”
闻既白这回却没有立刻再说。他只抬手,缓缓将那盏仿琴阁主灯的外腹打开了一半。
里头并不是空的。
也不是灯芯。
而是一面极薄的铜镜。
镜面不大,却磨得很亮,亮得在这一室昏光里仍能清清楚楚映出人脸。更怪的是,镜后压着一层极薄的云母片,云母后头还有一小槽没填满的蜡痕,显然原本应再藏什么东西,却被人早一步取走了。
顾迟看到那面铜镜时,眼神便微微一动。
柳湾暗胆里也有一面小铜镜,镜背刻并蒂纹。
可那面镜,是随柳停云手札和原页一起被藏下去的旧物;而闻既白眼前这面,却明显是后来另装进这盏仿灯里的。
“镜照灯,灯照影。”闻既白低声道,“你只盯着芯和血,却忘了影灯从来不只是芯在起作用。没有镜,没有云母,没有折出来的这层光,再偏的芯,也成不了那一夜的乱影。”
顾迟盯着那面镜,没有说话。
因为这是真的。
柳湾旧船上跑戏班,影灯、影幕、镜片、云母本来就是一套;柳停云懂灯,也必然懂这套东西怎么相互借力。观火若要借琴阁灯乱众人眼,不可能只换芯,不动镜和障。
闻既白看着他,继续道:“那一夜真正叫外头人都认定‘火中有夫人’的,不只是灯改,也不只是屏风歪了一寸。还有这一层镜。”
他轻轻敲了敲灯腹里的薄镜,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镜在,影重。人一动,影便比人更先落进火里。”
顾迟心口一沉。
柳停云知道灯乱,也试图拆灯。可她最后走进琴台前、推歪屏风、把“死”先按到自己身上时,未必只是在借灯。
她也在借镜。
借那层已经被人做脏的影,反过来把自己的“死”做实给外头人看。
想到这里,顾迟抬眼看向闻既白,声音很低。
“所以你今日摆这盏灯,不是想跟我认旧故。是想告诉我——”
“柳停云那一步,不是只有你和裴看得懂。”闻既白接了下去,“我也懂。”
这句话一落,顾迟眼底那点冷静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这不是简单的“我知道你查到了哪儿”。
这是闻既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柳停云最后那一步,是他这一局里最重要、也最自负的一环。他不仅知道,他甚至觉得自己比旁人更懂。
“闻既白。”顾迟缓缓叫出这个名字,“你进云岫山庄,不是只为改灯。”
闻既白看着他,没有否认。
“对。”他说。
“那你是为谁去的?”
闻既白沉默了很久。
长到谢明夷都已将手按在刀柄上,长到沈含章都微微垂下眼,像知道这一句一旦说出来,后头很多事便不再只是旧灯旧案,而会真正翻到明面上。
终于,闻既白低低开口。
“为先帝遗脉。”他说。
阁中骤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