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七不见了。”
闻既白这一句落下时,顾迟先没看他,反倒先看向了那个来报信的小吏。
那小吏仍半跪在门边,气还没喘匀,额上有汗,袖口也微微发乱,显然这消息来得急,急到连太常寺里最讲究的规矩都顾不上全守。
顾迟提着灯,缓缓道:“谁报上来的?”
小吏怔了一下,先去看闻既白。
闻既白站在那七盏旧灯前,神色重新平了几分,像方才那一瞬裂开的缝已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他没有拦,只道:“说。”
小吏这才低声道:“柳湾那边守船的人传回来的。”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
“守船的人?”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太常寺在柳湾,也有人看船。”
不是问,是陈述。
闻既白没有避开,反而淡淡道:“柳湾旧戏船原属礼部旧档,后来转归太常废册。那地方常年荒着,我派人看着,并不算怪。”
顾迟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闻大人这句‘不算怪’,倒把许多怪事都说轻了。”
闻既白没有接这句。
顾迟也不再看他,转而问那小吏:“继续。”
小吏咽了咽口水,忙道:“半刻前,守船人见柳湾旧船上忽然灯亮,影幕也被放了下来。他不敢近,只守在岸外。过了约一盏茶工夫,再上船时,船里已空了,孟七不见,两名看守也都……也都晕过去了。”
谢明夷眸色一沉:“青冥台的人?”
“是。”小吏低声道,“都还活着,只是被针封了颈侧,一时醒不过来。”
又是针。
观火一向爱用针,闻既白的人却未必不用。到了这一步,单凭一根针,已很难立刻认死是哪一边的手。
顾迟却只问:“船里还剩什么?”
小吏犹豫了一下,才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布片,双手递了上来。
“影幕上被人割下了一角。”他说,“守船的人不敢乱动,只把这一角先带回来了。”
顾迟伸手接过。
那是一块极旧的影幕布,边缘有新切开的口子,口子很利,像是一刀下去,不带半分拖泥带水。可真正让人心口微微一沉的,不是这刀口,而是布面上那一行字。
是朱笔写的。
只有五个字:
她不在火里。
阁中一时静得厉害。
顾迟盯着那五个字,半晌没动。那笔意太熟了——不是因为像柳湾旧船上那张孩子练字纸上的批注,而是因为它和闻既白帖尾那六个朱字、和今日太常请帖上的最后一笔,都出自同一路手。
平和,收得很紧,锋却藏在骨里。
谢明夷先抬了眼,看向闻既白。
“闻大人解释一下。”
闻既白目光落在那块幕布上,脸上终于没了先前那点温淡从容。可他也只静了片刻,便道:“不是我写的。”
顾迟闻言,慢慢抬起头。
“你写字,向来会给人留三分余地。”他说,“可这一句,没有。”
闻既白看向他。
顾迟继续道:“你若真要告诉我柳停云还活着,不会只写‘她不在火里’。你会再多加一句,好让我顺着你的路往下走。可这句偏偏只到这里——”
他把那块布轻轻提起来,布面那五个字在灯下微微泛着冷红。
“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打断。更像是有人抢在你前头,把你最不想让我太早认死的那一步,先挑开了。”
闻既白眼底那点压着的静,终于真正沉了一层。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只是看着那五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孟七不会写这手朱笔。”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所以写这句的人,不是孟七。”
谢明夷道:“那是带走孟七的人。”
“也未必是‘带走’。”顾迟将幕布收入袖中,“若来人真只是来掳,没必要还在影幕上割一角、写一句话留下。更像是——”
他停了停。
“有人见了孟七,也见了船里那些东西,然后带着孟七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