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被掳”不同。
被掳是局外的暴力。
而“跟着走”,至少说明孟七在最后那一刻,认得来人,或者认得那支朱笔。
闻既白忽然开口:“你觉得是谁?”
顾迟看向他。
“闻大人心里不是已有答案了么。”
闻既白没有笑,连唇角都没动,只是静静望着他。片刻后,才道:“我心里有许多个答案。可若你问我,谁最会在这种时候留一句半开不合的话,把人往下一步去引——”
他顿了顿。
“温洵。”
谢明夷眼神微冷。
“你倒乐得把每条线都往温洵身上引。”
“不是引。”闻既白道,“是他确有这个本事。门缝里塞纸,井边留话,归水抢走‘灯改’那一页,又在柳湾戏船上留这一句‘她不在火里’。若这些都不是他,顾吏,你觉得还会是谁?”
顾迟没有立即答。
因为闻既白这话并非全然无理。
温洵从一开始做的,就是在每一个最容易叫人走偏的关口,往旁边轻轻拨一下。不是把话说死,而是只给一个方向。正如西井那句“别开西井”,西墙那句“别信观火,亦别尽信裴”,还有柳湾这一句“她不在火里”。
都像是在纠偏。
可也正因为太像,反倒更叫人不能轻易全信。
顾迟看着闻既白,缓缓道:“可惜,温洵有一样不会做。”
“什么?”
“他不会用你的笔。”顾迟道。
闻既白眼神微微一凝。
顾迟把那块幕布又抬了抬,淡淡道:“朱笔是你这一路留下来的手。柳湾练字纸上改过的‘山、水、火、灯’,请帖尾那句‘闻候顾吏久矣’,再到眼前这句‘她不在火里’。温洵若真要借你的笔来写,也只会故意学得更像,而不会恰恰少你那一分体面。”
“所以这句不是温洵写的。”谢明夷道。
“对。”顾迟轻轻道,“是另一个更熟闻既白笔意、也更知道该如何用这几分相像来搅局的人写的。”
阁中一时静得很深。
沈含章站在一旁,终于也抬起了眼。他先前始终像个替人递帖的太常少卿,此刻却因这一句,眼底竟也慢慢浮出一点难以掩住的冷意。
顾迟却已经看向了他。
“沈少卿。”他忽然道,“昨夜到今晨,闻既白没离开过太常后阁。”
沈含章微微一顿。
“是。”
“那这句朱笔,若不是闻既白自己写的,便只会出自一个平日见惯他批礼帖、改祭文、收笔势的人。”顾迟声音不高,却极稳,“而这样的人,不会离他太远。”
闻既白眸色一沉:“顾迟。”
顾迟却没理他,只仍旧看着沈含章。
“你昨夜递帖,今晨在门前迎我们,方才又第一时间听了柳湾来报。”他说,“太常寺里这条路,你走得太顺了。顺到连闻既白想把你当传话的壳,都快要显得太轻了。”
沈含章面上那层温润,终于极细地裂了一道缝。
不大,却足够叫人看见底下真正的东西。
不是慌。
更像是一种被迫从从容里抬起头来的冷。
闻既白这时缓缓道:“顾吏,你疑人,一向都这么快么?”
顾迟这才偏头看向他。
“闻大人不必替他挡。”他说,“你既然今早请我来验灯,便该知道,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讲体面旧故的。”
说完,他忽然提起照骨灯,往那七盏未点的旧灯中间一照。
青焰骤亮。
一室未点的旧灯在青光里同时浮出一层极薄的影,连那盏仿琴阁主灯腹中的薄镜也跟着亮了一线。闻既白和沈含章的脸便都被这层突如其来的冷光照得清清楚楚,再没有半点厅堂里惯用的柔色可藏。
顾迟盯着沈含章,声音极低。
“柳湾船上的影幕后,那句‘她不在火里’,不是写给我的。”
“是写给你的。”他说,“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