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提着灯走出灯房时,外头的风比进来时更冷了一些。
太常寺后廊狭长,灯影被墙角的旧镜障一折,光便不再直着落,反而斜斜拖开一层,照得脚下青砖一明一暗。沈含章跟在后头,步子比方才更沉,像有许多话压在喉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口。闻既白没有立刻跟上,只站在灯房门口,看着顾迟的背影,隔了片刻,才缓缓道:
“旧苑西边的门,夜里不常开。”
顾迟没回头。
“那便请闻大人替我开一回。”
闻既白静了静,终究还是抬手,吩咐了人去取旧苑的钥牌。
一路从太常西廊转出去,再往东偏,旧苑便藏在一重极低的院墙之后。若不熟路,只会以为那不过是太常闲置多年的一角旧园。可真正走近了,才会发现这地方与太常别处都不一样。
太静了。
不是没人,而是像所有人都下意识把声音压住了。连守门的两名小吏都只低头站着,不往里看,也不往外问,好像这门一开,里头便不是他们该瞧的地方。
钥牌一送进门侧暗槽,只听“咔哒”一声,旧苑的门便开了。
一股极淡极净的药气先从里头漫出来。
顾迟脚步微微一顿。
不是照夜司验房那种血和药掺在一起的苦,也不是白石渡旧药铺里的沉旧药香,而是更轻一点,像将松针、百部、细辛和几味压肺止咳的药久熬久煎,最后全都熬进了木头和帘布里,只剩下一点不易散去的底气。
他在闻过这股味道的许多地方停过步。
白石渡、归水、听雨楼后河廊。
只是这里更淡,也更久。
像一个人把病藏得太稳,连药味都跟着学会了不动声色。
旧苑不大,迎面一条碎石小径,左右各有两重回廊。廊下没有挂满灯,只在隔一段的地方点着一盏小小的旧灯,灯不正照,偏偏都斜着放,借墙、借栏、借窗纸,把光折开去。
顾迟一眼便看出来,这是懂灯的人布的。
正光太直,容易看清脸,也容易叫影子露得太真;只有这样斜着借光,人才会永远有半边在明,半边在暗。
“她一直住西阁。”沈含章低声道,“若不在灯房,多半便在这里。”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提灯便往西去。
西阁外有一株老桂树,枝叶并不繁茂,却把半边窗都遮了。窗纸上映着一层薄薄的光,不亮,却稳,说明屋里有人点过灯,而且点得不久。
沈含章刚要上前,顾迟却抬手拦了他。
“我先进去。”
沈含章一顿,到底还是退开了半步。
顾迟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内侧有一点极浅的药灰。
不是从外头带进去的,是从屋里出来的人,鞋底沾了炉边灰,再轻轻踩过门槛时落下的。灰还没被风吹散,说明人离开的时间不长。
他这才伸手推门。
门没有栓,一推便开。
屋里很静,甚至比外头更静。正中摆着一张窄案,案上一盏细腹旧灯,灯火被云母屏遮了一半,只照亮了桌边一角。桌上没有太多东西,一只药碗,一把拆灯用的细锥,一块已经磨旧了的软布,还有半册摊开的灯谱。
顾迟目光最先落在药碗上。
碗里药还剩浅浅一层,边沿有一丝没完全干透的药痕,像刚刚才被人放下。再往旁边看,案角压着一页纸,纸不大,像是从什么册子上随手撕下来的。最上头没有称呼,只有一行极清极细的字:
你到底还是来了。
顾迟看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这不是写给闻既白,也不是写给沈含章的。
因为这句话里没有半分试探,也没有半点意外。更像是写字的人早已算过,灯房那张纸一留,承明旧苑这一道门迟早会被人推开,而第一个进来的人,大概也只能是他。
顾迟把纸拿起来,继续往下看。
若你带着灯来,便先别找我。
西窗下第三只匣子里,有你该先看的东西。
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问我。
字到这里就止了。
没有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