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停云点头。
“这事我做了二十年,不差再多做这一夜。”她声音平静,“至少今夜,闻既白不能立刻知道我已经把地方告诉了你。”
屋里静了片刻。
顾迟提着灯,看着她,忽然道:“那你总得再给我一样东西。”
柳停云眼神微动:“什么?”
“能让裴一看就知道,是你让我去找他的东西。”顾迟道,“不然他未必肯在第一眼就把玉给我。”
这话说得很实。
裴先生这一路走来,早已不是三言两语、一个名字、一句“我是阿迟”就能叫他彻底卸下心的人。若顾迟今夜真追到鹤嘴渡,见着的又是个咳着血、半遮着脸、见惯了人追灯追命的人,他不见得会因为顾迟到了,便立刻把另一半玉拿出来。
柳停云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时候倒很会算人心。”
顾迟也淡淡道:“是你们一路教得好。”
柳停云看着他,眼里那一点笑意竟没立刻淡下去,反而比先前又深了些。像这一句“你们教得好”,虽带着点不轻不重的刺,却也到底叫她心里某一处一直绷着的地方,轻轻松开了一线。
她转身,走向屋里最深处那架靠墙的旧柜。
柜门一开,里头并不是什么珠匣妆奁,也不是太常灯房账册,只挂着两件极旧的外裳,一件灰,一件月白,底下则放着一个不大的漆盒。她将那漆盒取出来,重新走回案前,打开时,里头静静躺着一枚很小的青铜扣。
不像令牌,也不像饰物。
更像从某种器物上拆下来的一部分。
扣面正中,压着一道很浅的鹤嘴纹,侧边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停”字。
顾迟看见时,眸色微微一沉。
“这是什么?”
“鹤嘴渡旧水仓的内扣。”柳停云道,“从前药船和戏船夜里靠岸,若要开最里面那道仓门,便得先用这个扣开水仓暗锁。旁的人未必认得,可裴认得。”
她顿了顿。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留在他那里的东西。后来……又被他还了回来。”
顾迟没有再问“为什么还回来”。
因为这句话本身,已够叫人想见许多年前那两个人在什么样的灯影和水声里,来回过一枚不大不小、却足以替人开门的旧扣。
柳停云将那枚青铜扣放到顾迟手边。
“你见着他,什么都不必先说。”她道,“把这个给他看,他便知道是我让你来的。”
顾迟点头,将那扣收入袖中。
屋外这时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木响。
像有人踩上回廊,又很快停住了。不是直冲这屋来的步子,更像有人刻意在外头走了一圈,叫屋里的人知道——有人还守着。
柳停云抬眼,神色重新静了下来。
“闻既白的人还在外头。”
顾迟提起灯:“那便该走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脚步却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柳停云。
柳停云站在灯下,依旧很静,也很薄,像风一吹便会和这满屋的影一起散开。可偏偏她眼底那一点光,到了这会儿还稳稳亮着,像二十年前火里那一步,她真的是自己走进去的,也真的一直撑到了今天。
顾迟看着她,低低道:
“你刚才还没答完我一件事。”
柳停云微微一顿:“什么?”
“既然先帝遗脉从来不是一个人,”顾迟道,“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愿意让我先去见裴,而不是先把另一条血也彻底说给我听?”
屋里静了片刻。
柳停云没有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因为我若现在先说了,你去见裴时,心里先装着的便是‘遗脉’,不是他这个人。”
顾迟眼神微微一动。
柳停云继续道:“可你要去见的,不是一个拿着半块玉、替你认血认命的人。”
“你要去见的,是那个把‘微’这一半,贴身带了二十年的人。”
这句话太轻,却太重。
顾迟一时竟没再接得上。
谢明夷站在门外,回头看了顾迟一眼,没有催,却也没有再给这屋里多余的时间。因为外头那层盯着旧苑的影还在,而鹤嘴渡那边,谁也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灯、是人,还是一场更快一步的空。
顾迟终究还是转过身。
“好。”他说,“我去见他。”
他提灯出了门。
谢明夷已经在外头等着,夜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把他衣角吹得微微一扬。顾迟走到他身边时,谢明夷只看了一眼他袖中收好的玉和青铜扣,便低声道:
“说完了?”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走。”谢明夷道。
两人并肩往外去。沈含章站在旧苑院中,显然是在等他们。见顾迟出来,他先看了眼屋门后那一层柔软却不透的灯影,随即才低声道:
“西门那边我已经让人清过一遍,闻既白的人还在旧苑外头,暂时没敢逼得太近。你们若要去鹤嘴渡,最好从东墙后的旧水道出去。”
顾迟看着他:“你不去?”
沈含章沉默片刻,道:“我若去,闻既白更容易起疑。”
这也是真的。
顾迟点点头,没再多说,只从他身侧走过。就在要出西廊时,沈含章忽然又低低叫了一声:
“顾迟。”
顾迟停步,却没回头。
沈含章声音很轻:
“若真见到裴,替我也问一句。”他说,“问他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后悔过那一夜把她一个人留在火里。”
这话一出,回廊里静了静。
顾迟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足够看清沈含章脸上那层始终温雅规整的壳,到今夜已裂成什么样子——不是怒,不是怨,更像一个人守着一盏灯、一间旧苑和一条始终不肯说透的线太久,久到最后连自己的心思都不知该算什么,只能借着旁人的口,去问一句自己永远问不到的人。
顾迟最终只淡淡应了一声:
“好。”
然后他和谢明夷一道,转进了东墙后的旧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