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道很窄,只容一舟斜着过去。
顾迟和谢明夷一前一后下去时,水还未真正涨满,岸边青苔湿滑,踩上去无声,却也更容易叫人失足。照夜司和太常那一带的水路,多半都修得板正,这条却不同,像是很多年前只为了让某几只小船夜里悄悄穿过去,才在墙后留了这么一道缝。如今墙根旧砖泛黑,水面也沉得发暗,舟一入水,连一点月色都照不进去,只余下两侧墙影压下来,像从头顶把人一层层扣住了。
谢明夷先上了船,回身伸手。
顾迟垂眼看了一眼,没说话,却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掌心相触的一瞬,谢明夷手上很稳,也很凉。不是冰,只是那种常年握刀握惯了、到真要扶人的时候反倒更知道轻重的凉。顾迟借力上船,身形刚一落稳,小舟便轻轻晃了一下。谢明夷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他手肘,将那一点极轻的晃也一并压住了。
“小心。”他说。
顾迟站稳后,把手抽了回来,提灯坐到船头,才淡淡道:“你这一路倒越来越像周大人了。”
谢明夷坐到他对面,拿起木桨。
“哪一点像?”
“总觉得我一步不看着,便会踩空。”顾迟道。
谢明夷看着他,片刻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只在眼底淡淡地动了一下,便又压回去了。
“不是觉得。”他说,“是你确实会。”
顾迟听到这句,反倒也笑了笑。
这一路灯、纸、命案和旧人压下来,谁都比谁更知道什么叫步步不稳。可偏偏这时候,两人还能为了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轻轻顶回去,倒像那股一直压在骨子里的紧,也被暂时松开了一线。
小舟沿着旧水道往南。
水道尽头接一条更开阔的暗渠,再折过去,便是鹤嘴渡那一片。越近水声便越活一点,不像归水那种死沉沉拍在岸边的声响,而是有了流,虽不急,却也足够让船尾轻轻摆开。
顾迟把灯火压低了些。
鹤嘴渡既是旧渡,便不该太亮。若那边真还有人留着,或者裴先生真还在,远远一线青火过去,太显眼,反倒会把人先惊走。
“你觉得他会等着我们?”谢明夷一边轻轻划水,一边低声问。
顾迟看着前头那一片被夜压得发沉的水,过了片刻,才道:
“不知道。”
“你很少说不知道。”
“因为这回真不知道。”顾迟垂眼,把那枚青铜扣从袖中摸出来,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柳停云给了地方,也给了扣。可裴是不是还在、看见我会不会见、见了会先给玉还是先把我往回赶——这些都不好说。”
谢明夷嗯了一声。
“那你还去。”
顾迟抬眼看他。
“你这一路,不也总是这样?”谢明夷道,“知道未必有结果,也照样往前走。”
顾迟听了,半晌没说话。
夜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和旧木味,把小舟边缘打湿了一圈。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道:
“有时候我也想,若当年顾怀竹没把我养在照夜司,我如今大概不是这个脾气。”
“那会是什么脾气?”
顾迟看着前头黑沉沉的水,忽然道:
“大概更怕一点。”
谢明夷动作微微一顿。
“怕什么?”
“怕去认,怕去问,怕把旧纸旧灯都翻到底之后,发现真相未必能让人松一口气。”顾迟轻轻道,“可惜我这些年跟死人和旧影待久了,慢慢就觉得,比起不知道,知道了再难受,反而更好一点。”
这话说得很轻,像只是在谈一路查案的心得。
可谢明夷知道,不止。
至少今夜从承明旧苑出来后,顾迟心里压着的已不只是“旧案”两个字。柳停云活着、双扣玉、两条血、先帝遗脉、闻既白不是来收人而是来认人……这一层层翻下来,真相已经不是只关乎二十年前死了谁、活了谁,而是开始逼着顾迟自己去面对:那些旧人护下来的,究竟是他哪一层活法。
谢明夷没有再顺着往下问,只道:
“怕归怕,等真到了地方,你还是会先往前走。”
顾迟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勾了下唇。
“你倒会替我说话。”
“不是替你说话。”谢明夷把桨往水里一压,小舟顺着水势转过一道弯,“是我认识的顾迟,本来就是这样。”
这句话一出,船里一下静了。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表白,也不是故意往暧昧里去的语气,只是太直,也太稳。像他不是在夸,也不是在劝,只是在平平实实地说一个自己早就认定了的事实。
顾迟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青铜扣。
扣边那道鹤嘴纹在灯下泛着一点很浅的旧色,像随时会被夜吞进去。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很轻,却并不敷衍。反倒像是因为谢明夷这一句,他心里那点一路压着的沉,终于被稳稳托了一下。
鹤嘴渡很快就到了。
先见到的不是渡口,是一排歪歪斜斜的旧木桩。木桩泡在水里,顶端发黑,边上还缠着几截断绳。再往里,便是半塌的旧水仓和几座已废了大半的棚子。这里比归水更荒,也更像被人故意遗忘过。若不是顾迟知道柳停云给的路不会错,谁也不会把这样一处地方和裴先生、双扣玉、以及今夜最要命的那一步,连在一起。
谢明夷将舟靠在最里头一截阴影里,没让船真正碰上木桩,只轻轻卡住水边一块凸石。
“先看仓。”他说。
顾迟点头,提灯上岸。
岸边泥比想象中浅,脚踩下去几乎没声,只有一点极淡的鱼腥和潮木味。顾迟刚走两步,便停了一下。
地上有药渣。
不是新撒的,却也不旧。几味常见的压肺止咳药混在一处,被人碾得很碎,像是煎完后随手泼在屋边,再被夜里潮气一点点浸开了。百部、松针、细辛……和承明旧苑、白石渡、归水那一路的味,几乎一模一样。
“他来过。”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抬眼看向水仓。
仓门半掩着,门边没有明显新锁,只有一根旧木闩斜斜卡着,像里头的人走时并不怕外头人轻易进,却也不愿让风和野猫自己把门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