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走到门边,没有先推门,而是把那枚青铜扣贴到了门框内侧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小孔上。
“咔”的一声,很轻。
门里的第二道暗锁开了。
顾迟这才真正推开了门。
里头很暗,却不全黑。
最里角有一点极微弱的火,像药炉里埋着的炭心还没完全熄。借着这点暗暗的余烬,能看清仓里摆设并不杂乱:一张窄榻,一只旧木案,案上半卷琴布和两只药盏,墙边还有一口不大的箱子。和白石渡、归水相比,这里像是人真正长住过、也真正反复回来过的地方。
可人不在榻边。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却没有立刻失望。因为他第一眼看过去,便知道这里不是被匆匆弃掉的。
榻边那件月白外衫还搭着,药炉里炭心还热着,案上那卷琴布也只卷到一半。像人原本只是起身去门外或者水边片刻,根本没打算离开太久。
谢明夷先去看窗后和墙角。
顾迟则走到案前,目光一下便落在案上最中间的那样东西。
是半枚玉。
不是“照”,而是“微”。
它就安安静静放在那里,没有藏,也没有压纸。仿佛摆玉的人知道,后来进来的那一个人,第一眼一定会看见它。
顾迟站在案前,呼吸很轻地乱了一拍。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到这一刻,柳停云那句“裴一直带着‘微’这一半”,白石渡医案里那句“屡寻半玉”,和他自己掌心那半块刻“照”的玉,终于在这里真真正正地扣上了。
他伸手,将那半玉拿起来。
玉入手的瞬间,冰凉,却又比“照”那一半更润一点,边缘磨得也更厉害,像被人贴身带了太久太久,久到断口都被磨平了几分。玉背同样有字:
微
一照一微。
顾迟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去合,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案边。玉旁还压着一张很短的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略带一丝病中的虚浮,却仍认得出是裴先生的手。
你总算自己找来了。
顾迟看着那几个字,心里那点被半玉撞开的乱,忽然极轻地沉了一下。
不是松,也不是彻底落定。
更像是一路追到这里,那个人终于不再只是从白帖、残谱、灯底纸、听雨楼水影和柳湾旧船里一点点拼出来的影。
他是真的在这里等过他。
谢明夷走回来时,顾迟还站在案前没动。
“没埋伏。”他说,目光随即落到顾迟掌心那半玉上,停了一瞬,“拿到了。”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把“照”那一半也取了出来。
一左一右,断口相贴。
两枚半玉在灯下几乎是本能般严丝合缝地扣到了一起。
不是碎玉重圆时那种生硬地“拼”,而像原本就该如此,一贴上,便连边缘都一起沉静下来。顾迟握着那枚合上的双扣玉,一时竟有些恍惚。
玉面云纹终于完整。
玉背字也终于成了一个完整的名字——
照微
可也就在两扣真正合上的那一瞬,玉心处那道原本隐着的阴纹,忽然在灯下极轻极浅地浮了出来。
不是图。
也不是字。
而是一道极细极细、像血脉又像灯芯的纹路,从“照”一路连到“微”,最后停在玉背正中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处。
顾迟眼神一凝。
“这里还能再开。”他说。
谢明夷看着那一点小孔:“要用什么?”
顾迟下意识去摸袖中那枚青铜扣,却在摸到的瞬间停住了。
不是扣。
那小孔太细,也太浅,不像开门开锁,更像——
他脑中忽然闪过柳湾旧船底那支并蒂簪尾弹出的细银舌。
“簪。”他低声道。
谢明夷反应极快,立刻将那支并蒂簪递了过来。
顾迟把簪尾那一点细银舌轻轻送进玉背小孔。
“咔。”
又是一声极轻的响。
这枚原本已经合上的双扣玉,竟从中间微微弹开了一层极薄的夹胆。夹胆里藏着的,不是别的,竟是一小缕被压得极紧的发。
乌黑,细软,年岁已久,却仍未全枯。
顾迟指尖猛地一顿。
不是因为他认得出是谁的发,而是因为这一层藏得太深,深得不像普通信物,倒像某种真正用来认血认命的旧法里,最不肯写在纸上的那一层证。
谢明夷眼神也沉了。
“这是——”
顾迟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正要照的东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