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看着他:“你知道我迟早会把两扣玉合上。”
“知道。”裴低声道,“也知道你迟早会想照。”
顾迟手指缓缓收紧。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裴安静了片刻。
夜风从仓门那边钻进来,把他袖角极轻地掀了一下,也将那股药气和他身上极淡的血腥一并送了过来。过了很久,他才道:
“因为你若更早知道双扣玉、知道合命、知道两条血,你便不会一路只查案了。”
“你会先去认自己。”
这句话太轻,却也太真。
顾迟一下没接上。
不是因为反驳不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裴说的是对的。若在白石渡、在柳湾、甚至在太常后阁更早一步听见这些,他的路便不会还是如今这样。灯、命案、白帖、闻既白、云岫旧案,这些原本还能按“我要查清”的顺序往前走的东西,会在瞬间全被另一层东西压住——
自己到底是谁。
而一旦这一步提前,很多人便都能顺着这层疑,把他往他们想要的路上牵。
“所以你一直不敢让我太早知道。”顾迟道。
“不是不敢。”裴看着他,“是不想让你先把自己看成那四个字。”
顾迟盯着他:“先帝遗脉。”
裴轻轻嗯了一声。
“在你还是顾迟的时候,至少还有人、有案、有灯、有死者和活路。”他说,“可一旦先认了那四个字,闻既白、观火、太常、照夜司外头那些还没露脸的人,便都会先来认你。到那时,你想再只做顾迟,就难了。”
这话和柳停云先前说的“护的不是名字,是活法”,其实是一回事。只是柳停云说得更静,也更远;裴说出来,却更多了一层直接落在人身上的痛。
顾迟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道:
“那你现在肯让我知道了?”
裴的目光落到那枚合上的双扣玉上。
“不是我肯。”他说,“是闻既白已经先说了。”
顾迟没说话。
因为这也是实话。
闻既白一旦把“先帝遗脉”摆到他眼前,很多原本还能拖、还能拆、还能绕的路,便都不可能再按原样走下去了。裴今夜若再只留半句,只会让闻既白那层话先一步生根。
“所以你故意把玉放在桌上。”顾迟道。
“对。”
“也故意等我自己合上、自己开夹胆。”
“对。”
顾迟听到这里,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你倒很会挑时候让人自己懂。”
裴看着他,那点极淡极薄的笑意也终于在眼底掠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嫌我拆路太碎么。”他说,“这回总得叫你自己走到最里一层。”
屋里静了片刻。
这句话若换个时候听,也许还能顶回去一两句。可到了今夜,到了双扣玉真合上、夹胆里的发真落到手里、而裴也真站在眼前时,许多原本带刺的话,反倒都显得轻了些。
顾迟低头,重新将那枚双扣玉合紧,收入袖中。
“那你现在总该告诉我,这发到底怎么照。”
裴看着他:“你真要今夜照?”
顾迟抬眼:“不照,我便永远只是在听你们说。”
裴沉默了很久。
最终,却没有再劝,只低低道:
“先换灯。”
“换什么灯?”
“不是照骨灯。”裴说,“是归水小铜灯。”
顾迟一怔。
“为什么是它?”
“因为它认的是柳湾影灯一路,不认你血。”裴道,“归水那盏小灯,本就是琴阁旧灯一路拆出来留着验‘灯改’用的。拿它来照夹胆里的发,不会先偏到你自己身上去。”
谢明夷听到这里,眸色微沉:“灯不在。”
“在。”裴道。
顾迟和谢明夷都看向他。
裴抬手,指了指仓里最深处那口旧箱。
“我从归水取来了。”
顾迟走过去,掀开箱盖。
里头果然放着那盏归水小铜灯,灯芯座和灯腹都重新装好了,边上还放着一面不大的旧镜和一只浅口铜盆。铜盆里有半盆清水,水面极稳,像才刚搁下不久。
顾迟回头看向裴。
裴低声道:“我原本就在等你今晚会不会真来。”
“你若不来,这些东西到天亮前我还得再收回去。你若来了,便说明路走到这里,已经不能再只靠留纸和半句话了。”
顾迟看着那口箱子,一时没有说话。
原来裴不是单纯把玉放在案上等他来。他甚至连换灯、借镜、用水这一整套都先准备好了。像知道顾迟今晚一旦真的走到这里,便不会只甘心拿了玉就走,而一定会问“怎么照”。
“那就开始。”顾迟道。
裴却没有立刻动,而是看着他,低声道:
“开始之前,你得先答我一句。”
“什么?”
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也更深。
“若照出来的,不是你想听的那个答案,”他说,“你还认不认自己是顾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