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照出来的,不是你想听的那个答案,你还认不认自己是顾迟?”
裴这句话一落,仓里便彻底静了。
不是无话可说的那种静,反而像所有声气都被这一句先压住了,只剩下药炉里一点将熄未熄的炭心,还在最深处发出极轻极轻的裂响。门外水声拍着旧桩,一下,又一下,慢得像在替人数什么。
顾迟站在旧箱边,手还按在那盏归水小铜灯的灯腹上,没有立刻答。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白石渡翻出第一张脉案,从柳湾旧船底见到原誊第七页,从闻既白把“先帝遗脉”四个字摆到他眼前,再到今夜双扣玉合、夹胆开、那一缕发落进手里……这一路走来,他其实每一步都在往这个问题边上逼。
只是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人把它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不是问“你是谁”。
而是问——即便照出来的东西真能把你的血、你的名字、你的旧来处全都拖进另一层里去,你还认不认自己如今这条活法。
顾迟低着眼,过了很久,才缓缓道:
“认。”
裴没有动。
“为什么?”
顾迟抬眼看向他,灯下神色很静。
“因为顾迟不是你们给我起的一个名,也不是照夜司随手塞给我的壳。”他说,“是我自己这么活过来的。”
“我在照夜司守灯,看死人,收话,验骨,跟着一桩桩命案走到今天;会烦,会怕,会想追,也会想停;知道顾怀竹怎么养我活,知道你怎么拆路,知道柳停云怎么认死,也知道闻既白想拿什么来认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稳,“这些都是顾迟,不是谁照出来就能改掉的。”
仓里一时无人出声。
谢明夷站在门边,原本压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一些。他看着顾迟,眼底那点一直冷而稳的神色,竟也微微动了一下。
裴则望着他,像是很久以前便在等这一句。过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好。”他说。
不是多重的一声,却像终于把什么始终不肯放下去的东西,慢慢放稳了。
“那就照。”
顾迟没有再多话,直接把那枚双扣玉取了出来,放到案上。裴走过去,将归水小铜灯提到案中央,又把那面小镜支在灯后,浅口铜盆则被他摆到灯前偏左的位置。动作不快,却极熟,每一样落的位置都像早已在心里走过很多遍。
“看好了。”他说,“这不是照骨,是先照水。”
顾迟目光落到铜盆上。
裴继续道:“归水小灯不认你血,只认旧影灯一路的芯路和镜路。先借水定影,再借镜引纹。若一上来就把玉贴灯,热一冲,里头那缕发先乱,后头便容易全偏。”
顾迟点了点头。
谢明夷则低声问了一句:“要多久?”
“不长。”裴道,“若顺,一盏茶都不用;若不顺——”
他顿了顿。
“那便是这灯不肯认。”
说完,他将那盏小灯的腹盖轻轻拧开,露出里头那一截发黑却细韧的旧灯芯。芯不算长,边缘还缠着一缕极浅的红丝,和柳湾旧船里那包旧芯同气同路,只是更净,也更稳。裴拿起旁边那只极小的油壶,往芯座边轻轻添了半圈油,随后才将灯重新合上。
灯点起的那一瞬,没有照骨灯那种骤然一冷的青。
而是先有一点极细极淡的白,随后才慢慢泛出浅浅的青意,像月下水心里先浮起一粒光,继而才一点点往上透。
裴把灯提起来,悬在铜盆上方三寸处。
灯影落进水里,先是平平的一团,随后被后头那面小镜一引,水里那点光竟像被拉长了一线,慢慢变成一道极细的纹,斜斜铺到盆底。
“玉。”裴道。
顾迟将双扣玉递过去。
裴却没有接,只看着他:“你自己放。”
顾迟微微一顿,还是照做了。
双扣玉落到水影正中时,起初并无变化,只是玉面云纹在盆底微微发亮。可随着归水小灯那层白青之色一点点压下来,玉背那条先前在照骨灯下才隐约露过的细纹,竟像被谁从里头慢慢描了一遍,一寸寸亮了起来。
顾迟呼吸微微一停。
不是因为惊异,而是因为这条纹太像血,也太像灯芯——细,直,又带着一点无可更改的走向。它从“照”一路连到“微”,到中间玉胆的位置时,忽然顿住,继而像被什么极轻地拨了一下似的,往下滴出一道淡淡的影。
不是液,也不是色。
更像一笔极浅极浅的旧墨,从玉里落到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