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盯着那一点影,眼神慢慢沉下去。
“发。”裴低声道。
顾迟这才把夹胆重新轻轻挑开,用簪尾弹出的那一点细银舌,将那缕发从玉里挑了出来。
发一离玉,水里的影竟先轻轻晃了一下。
像原本被压住的什么,忽然松开了一层。
“别急着放。”裴道,“先看水。”
顾迟低头。
水里那道由灯引出来的细纹,此刻已不再只是单单一线,而是在盆底极浅地分成了两股。一股偏左,一股偏右,中间却始终隔着一点未合的空。像两条原本该在更深处交缠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拆开了太久,久到如今灯一照,也还是先各自显各自的。
顾迟看着那两股分开的影,心口微微一沉。
两条血。
直到这一刻,这四个字才不再只是柳停云口中的说法,而是真正以一种不可辩驳的方式,落进了眼里。
“现在放。”裴道。
顾迟将那缕发轻轻放到水中。
发一入水,并未沉底,而是极轻地漂在那两股影中间。起初像只是浮着,可慢慢地,随着灯火和镜影一起往下压,那缕发竟像被什么牵住一样,一点点靠向左边那一股细纹。
顾迟呼吸一顿。
不是两边一起认,不是居中不定,而是——先向左。
“左边是哪一条?”他低声问。
裴没有立刻答。
反倒是柳停云先开了口。她一直站在屋里最深的那点暗处,方才谁都没再去看她,像她只该是这场照验里安静看着的一道影。可此刻她声音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神经都像被那一点极轻的气声稳稳压了一下。
“我的。”
顾迟眼神一凝。
水里那缕发已彻底偏向左边。像认定了,又像本来就该这么认。它在左边那股细纹边停稳后,右边那股却并未就此散去,反而缓缓往中间又逼近了一寸,像仍旧被某种更深、更顽固的东西牵着,不肯全退。
顾迟看着那一寸未退的影,心口慢慢沉了下去。
“所以——”
他刚开口,裴便低声接了下去:
“所以这缕发,不是你一个人的。”
屋里静得更深。
顾迟没有动,也没有立刻问“那是谁的”。因为到了这一步,这答案已不再是单独哪一句能轻飘飘落下来的了。
那缕发偏向左边,先认柳停云这一条血。可右边那一点始终未退的影,却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它也和另一条有关。
也就是说,这不是单纯的“柳停云的发”。
而是一缕曾经同时沾过、或者曾经来自于同时被两条血一起压住的那一层证。
谢明夷看着水中那两股始终未全断开的影,低声道:“双亲血。”
顾迟猛地抬眼。
裴没有否认。
“更准确些,是认母系。”他说,“双扣玉最早不是拿来认单独一个孩子的,是拿来认一脉如何拆、如何藏、又如何暂时断开。夹胆里的这缕发,不是你的,也不是柳停云自己的本发。”
他顿了顿。
“是合命时用来压玉的母系发。”
顾迟看着他,一时竟没有出声。
不是听不懂,而是这一步一下把很多东西都压得太实了。先帝遗脉从来不是一个人,两条血,一条在柳停云身上,一条在照微那边;双扣玉不是信物,而是合命扣;而玉里压着的那缕发,认的不是名字,也不只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一层母系的血源。
所以一照,先向柳停云,却又不全止于柳停云。
“那另一条,”顾迟声音很低,“到底是从哪边来的?”
裴看着他,眼底那点原本一直压着的沉,终于又深了一层。
“先帝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