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照骨灯仍压得很低,青焰在墙角和灯骨之间只留一层若有若无的冷色,把他眼底那点一贯收得很深的东西,也照得比平时更清一些。
“我在想,”他说,“这根灯骨若真是留给你的,那它为什么偏偏留在承明旧苑后墙。”
顾迟眸色微动。
谢明夷继续道:“若只为递门,静水观、废纸沟、纸坊后院、甚至方才那条夹墙都能留。可它偏偏被压在这里。像在提醒你——”
他顿了顿。
“门还得往旧苑里去认。”
顾迟没说话。
因为这也是他方才第一反应里最沉的那一点。
废钟寺的暖灯,把他们从钟座底一路递到了静水观第二层井;井下的纸又把他们引回承明旧苑这一带;而现在,死角里被拆下来的白障灯骨,像终于把这一整圈绕开的路又按回了旧苑后墙。
门仍在承明。
像是有人始终要把顾迟往那里推。
“你不喜欢。”谢明夷忽然道。
顾迟一怔:“什么?”
“你不喜欢别人总替你认路。”谢明夷看着他,声音很低,“可你更不喜欢,明知有门在眼前,却还装作没看见。”
这话轻,却很准。
顾迟看着他,许久没动。最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谢大人。”
“嗯。”
“你今晚真把我看得太明白了。”
谢明夷没笑,只道:
“不是今晚。”
顾迟心口微微一顿。
不是今晚。
那便是更早。
白石渡、归水、柳湾、听雨楼、鹤嘴渡,一路走来,这个人比他以为的,看得更久,也记得更深。
风又贴着墙根吹了一下,白灯骨在碎石缝里轻轻动了动。
顾迟终于弯下身,将那根灯骨慢慢拈了起来。
入手很轻,也很冷。灯骨内侧果然还残着一点极淡的粉,不是冷障粉,更像某种旧蜡被反复灼过后才会留下的白霜。顾迟将它凑近闻了闻,眉心微微一压。
“不是今晚才拆的。”
“多久?”
“至少早半日。”顾迟道,“甚至更久。”
也就是说——
拆这根灯骨的人,不是临时看见他们今夜折回静水观,才匆忙来此给他们留路。
他更像一早就知道,承明旧苑后墙这一处,今夜迟早会有人走到。
这一步,比废钟寺暖灯还更早。
“看来这人不止会等。”顾迟低声道,“他连时候都算得挺准。”
谢明夷忽然道:“灯骨给我。”
顾迟抬眼:“做什么?”
“灯、玉、铃都在我手里。”谢明夷看着他,“再多一根灯骨,也不差。”
这句话一落,顾迟先是想顶一句“你倒会拿自己当匣子”,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谢明夷伸过来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到现在,灯、玉、铃、路,甚至连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沉,都在一点点往这只手里压。
可最奇怪的是,他竟真的越来越放心。
“先不。”顾迟把灯骨收入袖中,“这东西还得我自己留着看两眼。”
谢明夷听见这句,也没硬要,只低低道:
“那就靠近我一点。”
顾迟一顿:“什么?”
“进去若真是门,里头未必只认灯。”谢明夷语气依旧平,“你刚才不是说,这根灯骨多半早半日便拆了?那说明这门后的人,也许早在等一个‘自己走进来的人’。你离我太远,我未必来得及先扣你。”
这话说得太冷静,冷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夜路应对。可偏偏就是这份冷静,叫顾迟心口极轻地乱了一拍。
“你现在说话——”他顿了顿,还是低低把后半句补全了,“越来越不像青冥台少主。”
谢明夷看着他,眼底那点极浅的笑意终于真正浮了一下。
“那像谁?”
顾迟看了他片刻,最后只含混地说了一句:
“像会把人看得太紧的人。”
谢明夷没再追问。
只是将照骨灯往更低处一收,另一只手却已很自然地扣住了顾迟手腕,不重,只是刚好能在他一动时先把人拉回来。
“行。”他说,“那你就当我看得紧。”
墙高而旧,翻过去并不算难。
难的是——
这是不是门。
顾迟和谢明夷一先一后翻上墙头时,谁都没有立刻往下跳。承明旧苑里头比想象中更暗,像所有灯都被人刻意收掉了,只余下东南角极远极远的一点微黄,像旧苑深处还有一盏极小极小的守夜灯没灭。
可后墙这一带,却空得太干净。
没有人。
没有灯。
连风都像走得比外头慢。
顾迟半伏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低声道:
“太空了。”
谢明夷的手仍扣着他腕骨,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跳下去前,先看地。”
顾迟目光往下压去。
墙脚外地面铺着半旧的青砖,砖缝间有灰,也有断藤,乍看并无异常。可越是这样,越像有意做出来的“没异常”。
顾迟盯了两息,忽然眼神一冷。
“别下。”
谢明夷低声道:“看见什么了?”
“影。”顾迟道,“地上没有灯,可砖缝里有一层不该有的反光。”
墙外没有灯,旧苑这一角也没有月。可就在墙脚下一尺外那片砖面上,竟隐约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像不是光落在砖上,而是——
砖底本身,就藏着什么会认光的东西。
顾迟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声音也更低了:
“后墙这片,不是死角。”
“是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