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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沈应，从小到大，哭泣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次他哭，是因为爷爷病倒要做手术走到无路，没能凑到钱。

上上次哭，却是要追溯到小学三年级去了，因为同学嘲讽他有妈生没妈养，还是老赖的儿子，放学回到家后，他没忍住向爷爷哭诉自己的委屈，沈益志哄了好久才好。

所以沈应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听江识剖析完他的心理之后，鼻子发酸到控制不住地落了泪。

江识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令他极其地无所适从，但他并不是惧怕，而是一种沈应现在根本无法形容上来的难捱心情。

他便认为此刻的自己是应该要无地自容的。

等沈应意识到自己竟控制不住在江识面前落了泪，他像是被滚烫的泪水烫到般，身形猛地一顿，立马与江识错开了视线，又很快站起来背面对江识走出去几步。

“沈应！”江识见状，很快喊住他，声线听着有些混乱和迫切。

“我……”沈应声音莫名发颤，但他还是背面着江识说话，“你等一下，我……我调整一下情绪。”

很快，他又想到玄关处还有饼干没捡起来，丢下一句“我去捡饼干”便径直往玄关去了。

蹲在地上把散得七零八落的饼干全部收回铁盒后，沈应抹了下眼睛，尽快调整好自己不受控的情绪。

隔了几秒，垂着脑袋的沈应明显感知到有人在悄悄靠近。

索性他已经平复下来自己的心情，所以他把饼干铁盒盖上盖子之后，很快站起身。

沈应的眼眶依旧泛着红，他正眼望着江识，刚扯开嘴角，就看到江识用很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看，很快，他又莫名伸出了自己绑着绷带的左手。

沈应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发红的眼睛带上几分困惑。

“沈应，我之前就猜到过你知道我隐瞒你的这些，你应该会生气，但我之前问过你的，你说过不会憎恶我的，对吧？”

“……”沈应脸色发怔地从他受伤的手转上移到江识脸上，他当然记得自己的承诺。

上次江识在书房问过他，如果有一天发现他有另一种模样会不会憎恶他，他给出了不会的承诺。

原来，这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总觉得江识这是还有话要说，沈应便只是看着他，没有中途开口。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了江识的声音，就是说的话对他来说太过骇人听闻。

“你不是一直想报答我吗？那你以后遵守契约，听我的话就好了。”江识沉声说，“我手上这道伤确实是我不小心划到的，因为半小时过去了，我没看到你回来，我心里很烦燥，被铅笔刀划到的时候，我突然想……如果这次我把自己的手划得看起来严重一点，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再食言了。”

沈应一脸的不可置信，盯着他受伤的手，眉头紧皱着。

江识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却还是继续说着，“一开始只是很小的一道伤口，伤口这么长一道，是因为是我自己划的，沈应，你以后……”

“江识！”他话没说完，只听沈应声音带着怒冲他喊了一声。

随着沈应发怒的声音响起，空气瞬间凝滞，剑拔弩张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

沈应看了看江识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突然把手上的铁盒举起来，却又停在空中一秒，最后，他把铁盒狠狠摔在玄关处的鞋柜上面，发出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内显得声势浩荡。

“……”江识瞥了眼砸在鞋柜上的铁盒，还未等他作何反应。

沈应像是被他气得要心梗，说话直接破了音，“我不就晚回来半小时吗？你居然在家里搞自残？！”

“……”江识张了张嘴，没有吭出声。

“我不是有带手机出去吗？我出去太久你觉得不能接受，你就给我发消息啊，这很难吗？”沈应声线依旧，“在家里自残算什么？”

江识眼皮耷拉下去，受伤的手也默默放成握成拳头状。

沈应见他这样，嘴唇翕张，眼神不由躲闪了一秒，但并没有轻易收住态度，他往旁边张望了一下。

看似很不起眼实则非常刻意，只见他伸手之后，收着力气把手拍在饼干铁盒上面，再次发出不小的浩荡声势，看着很像是在给自己打底气。

“你以后再敢自残，我就不会听你的话了。”只听他语气特别生硬对着江识说。

江识面上微微有所动容：“……”

其实，他刚才对沈应说慌了，他会把自己的手搞成这样，确实是因为等不到沈应回来心里烦燥，一时失神才划到的，但他把伤口划长并不是为了等沈应回来好对他施以间接警告，而是他发现，自己又感受不到疼痛的存在了。

伤口划长，他却依旧感觉不到半分疼痛的感觉，在刀子快要往深的扎进去时，还是脑海突然闪过沈应的脸，他才猛地把铅笔刀扔下，然后自己默默去找医药箱处理伤口。

刚才说慌，他确实是想着要拿这个威胁沈应，想让他害怕。但他现在看着沈应表露出来的反应，还有他说的话，发现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他只是气自己“自残”。

还以此用毁约反过来想威胁自己。

沈应威胁完江识，看着他沉默良久，内心其实也直打着退堂鼓，但他觉得在这件事上，并不能轻易退让。

“虽然我不太清楚……”沈应再次出声时，默默伸出自己的双手看着，“我为什么会成为你社交障碍的例外，但我是不是能理解为我对你心理障碍是有帮助的？你爸还有程姐，是不是认为我能帮助你走出来？”

江识：“……”

“你说你需要我，今晚之前我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你是哄我玩的，但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想和你说，你也可以跟你爸还有程姐传达我的意思，我是可以自愿的，根本就不需要让你费尽心思来瞒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吗？”沈应开始认真道。

“……他们只是怕我伤害你。”江识闻言，轻声道。

“可你就不是这样的人啊，为什么要怕。”沈应语气坚定，说，“这一个月以来，你对我的好，到底是伪装出来的还是真心实意的，我分得清。”

沈应：“江识，我一直就因为你对我太好，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你，当然，还有你爸，所以我老觉得心里没底，我其实特别恐惧，你应该一开始告诉我你真实的需求，我能认识你，我感到庆幸是真的，但不代表我在你身边，可以没有一点价值，我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你身边，受着你的好，却对你没有一点用处。”

今晚在得知江识有社交障碍之后，沈应逐渐意识到自己能被好运选中到底是什么原因时，他在感到松气的同时，却是满心的心疼。

是的，他心疼江识，明明江识是那个发现他有难处主动帮助他的人，却还是要他靠伪装来得到他的需求。

而这些，明明从一开始，江识就可以不用如此辛苦伪装的。

他是可以自愿做到，也很乐意接受的。

江识本该在遇到自己之后，要过得比以前轻松才对，却还是要让他在自己面前戴上不属于自己的沉重面具。

想到这，沈应也确实开口问了江识：“这一个月，你在我面前这样……是不是很累？”

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江识瞳孔不由地微张，那颗犹如被人紧攥得几乎要窒息而亡的心脏，终于不再被凌迟，他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得救。

取而代之的，他听到了自己心脏正飞速跳动着，轻快又活跃。

沈应口中出来的每个字，差点把他砸得头昏，迟迟令他没缓过神来。

他想过沈应会生气，会害怕，会不知所措，却从来都没想过，沈应原来只会心疼他。

连要威胁他，也只是气他搞自残伤害自己。

“呵。”

江识突然笑了一声，但在他的笑里，很难让人分辨他此刻具体的情绪。

所以沈应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笑，不过他依旧坚定自己的想法。

“江识，我可以听你的话，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是不想让我和别人接触，不跟别人说话，不去上学，都可以，只要你别再像今晚这样伤害自己。”

听到这话，江识垂着的眼眸抬起看着沈应，话题被他跨得飞快，甚至可以说是没头没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