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柘五昨夜被她派去邀月楼盯着丰绥安的动静还没回来,他是她手下最擅长隐匿踪迹的人,让他去盯着丰绥安再合适不过。
褚倾时正准备倒杯热水润润嗓子,里屋传来颜微生的咳嗽声,比方才对着差役时咳得更真实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沉闷。
谢云归已经从正屋走了过去给屋子里的人把脉。她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连把脉都有些心不在焉。
褚倾时盯着她忽的喊了一声:“谢医师?”
谢云归起初跟没听到一样,直到褚倾时又喊了一遍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风轻云淡地说:“只是普通的风寒,熬几副药喝喝就好了,正好我药箱里还有,我这就去。”
说罢她的脚步就开始往外挪,经过褚倾时身边的时候,褚倾时伸手拦住了她。
“谢医师,你从邀月楼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你有事瞒着我。”褚倾时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语气十分笃定。
谢云归也立在原地,她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不敢直视褚倾时的眼睛,“齐姑娘,我只是没休息好有些累了,我先去休息了。”
褚倾时看了她片刻,放下了拦着她的手,谢云归几乎是逃一样的离开了里屋,快步朝林三家去了。
白沐此时已经站到阁楼的楼梯口,手里还端着心心念念给姐姐留的早膳,他特意多加了一些萝卜干。
就在敲门的那一刹那,他顿感一阵头晕目眩,脑中刺痛异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些迷糊的画面,十分遥远,与他现在的生活毫不相关,但又极其真实。
他摇了摇头,睁开眼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去,他不喜欢那些画面,那些没有姐姐的画面让他很不安。
楼梯口传来白韵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咚咚咚的,让白沐刺痛的头莫名缓了下来,连焦躁的情绪都平和几分。
她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白沐脸色异常站在门外,不禁关切地询问起来:“阿沐,你没事吧,是不是那些官兵欺负你了?”她一边说一边接过那碗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白沐连忙摆了摆手,扯出一个笑:“没有,姐姐,我没事。”
白韵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是不烫的,一直看着白沐脸色恢复平静才放下心来。
她拉着他的袖子下了阁楼,把他按在炭盆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塞进他手里,嘱咐着:“喝点热的,别冻着了。”
白沐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方才的寒意。可他一闭上眼睛,那些模糊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这一次,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影,有高的瘦的壮的矮的,站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看不清脸,也不清自己。
“阿沐?阿沐!”白韵的声音把他从那个画面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看到白韵正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里全是担忧。
“你到底怎么了?我去叫谢医师来看看。”白韵的声音有些急。
“姐姐,”白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得白韵一踉跄,他眼神乞求地望着白韵,“不要。”
白韵恍惚了一下,她不喜被人牵制着,奋力想挣开手,奈何白沐的力道随着白韵的越来越大,白韵冷冷地说:“放手,你弄疼我了。”
白沐紧紧握着那手腕死死不放,眼神中多了之前没有的疏离之感:“不放,你先答应不去找人,我就放开。”
白韵很陌生地看着他:“你现在敢威胁我了?”
“不敢。”白沐嘴上说着,但手至始至终都没有放开。
他变了,白韵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他的记忆在慢慢恢复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白韵说什么都不肯开口,白沐瞧着她眼神不对,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白韵摇着已经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白沐低垂着眼,自知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上前想要给白韵轻轻按摩一下,岂料白韵在他靠近的瞬间闪身躲开了。
白沐举着手愣在空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从他眸中滑过,看着白韵离开的背影,终是收回了手。
他喃喃着:“连你也不要我。”
阁楼上,白韵正在把炭盆里的火拨大一些,褚倾时坐在她旁边,铺开纸准备写信。
白韵走到她身旁给她研磨,她欲言又止了两三次,总是在最后关头开不了口。
褚倾时忽的问:“怎么了,阿韵,可是有什么心事?”
白韵深吸一口气,道:“白沐不能留在这了,他在慢慢恢复记忆了,他跟我们在一起迟早是个隐患。”
褚倾时举着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她反问:“你舍得?”
白韵:“我怎么舍不得,我跟他又没关系,他又不是我的什么。”
褚倾时轻笑着摇了摇头:“你忘了阿韵?你是他主人,我说过,在大宴境内,他是死是活全凭你的心意。那你想怎么处置他?”
白韵:“先把他送到我京城的府上看管起来,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一起回京,不能让不确定的因素打乱你的计划。那驸马呢,你打算带他走吗?”
白韵接着说:“柘四柘五都留在这了,事态肯定很紧急吧,偏偏驸马的腿在这时候伤了。阿时,你怎么选?”
褚倾时不假思索地说:“阿韵,我没得选。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白沐那边,我会安排人安全护送他回京。”
两人没有再说话,白韵安静地磨着墨。
褚倾时一笔一划洋洋洒洒写完了一封信,字迹洒脱,不拘于形。
信上写着——顾师如晤:弟子尚在,未敢言亡。清河镇外,风雪连天,然弟子心火未灭。今定南王蠢蠢欲动,崔家狼子野心,朝中无人可托,弟子虽远在乡野,不敢忘家国之忧。烦请顾师在朝中散布消息,大长公主未死,不日将归。
顾衡之今年已六十有七,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她是父皇最信任的人,也是她曾经最敬重的老师。当年天下未定,她还跟着父皇一起在军营的时候,父皇就特意请顾衡之做了她的授业师,教她经史,教她策论,她偶尔也教她帝王之术。
顾衡之教了她十五年。这么多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顾师都一直站在她身后,直到褚映登记,她也成了他的老师。
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殿下,您要记住,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能只有仁慈。”
她那时候不太懂,现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