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动作声,还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秦聿川一边动作,一边忽然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黎雯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我有什么辛苦的,你不是给弯弯请了两个专业的女护工么,平时这些活儿都是她们做的。今天我只是想自己帮弯弯擦擦身,这个时候和她交流也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看着秦聿川认真的侧脸,补充道:“医生说了,交流的时候,语速要慢,语气要温和,动作也得相对温柔一些,才能刺激到她的神经。你刚刚做的挺好的,比护工还细心。”
秦聿川低着头,动作微微一顿,复又继续活动着黎弯弯的另一条胳膊,声音低沉了几分:“年末了,公司的事比较多,来看弯弯的时间确实少了些,等忙过这阵子,我会多抽时间过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雯雯连忙打断他,语气诚恳,“你们男人在外头忙事业本就是正事,我回国照顾弯弯,也是希望弯弯不要给你带来太大的麻烦,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秦聿川突然停住了动作,缓缓站直身子,抬眸对上黎雯雯的视线,眼神坚定,语气郑重:“不麻烦,姐!弯弯是我的妻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人。”
这句话,他是说给黎弯弯听的,是说给黎雯雯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自我催眠。可话刚说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一闪而过另一个人的面容——田木言安静做饭的样子,她低头收拾碗筷的样子,她沉默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还有她每次和他说话时,平静无波却透着温柔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甚至想起昨晚离开超市前,他顺路接她回家,车内气氛安静,他看着前方路况,忽然开口:“这周六,我晚点过去,想吃你做的菌菇汤。”田木言望着车窗外的夜景,轻轻点头,轻声应道:“好,我提前备好食材。”短短两句对话,没有波澜,却让他记到了现在,远比对着黎弯弯说的千言万语,更让他心绪难平。
秦聿川心头一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与黎雯雯对视。
黎雯雯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微微笑着,走到秦聿川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期许:“待会儿我就先走了,今晚你多陪陪弯弯。可以多给她唱些老歌,尤其是她以前喜欢的那些,医生说熟悉的旋律对她有帮助,兴许她能有回应呢。上回我就是给她唱了一首我们小时候常听的歌,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呢!”
秦聿川走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黎雯雯的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送走黎雯雯后,秦聿川重新回到黎弯弯的床前,继续帮着黎弯弯活动下肢关节。他的动作依旧轻柔,可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黎雯雯的话,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最爱”,还有脑海中田木言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忙活了好一阵子,秦聿川才在黎弯弯的床前坐了下来。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女人,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是只是睡着了一般,可那毫无生气的模样,还是让他眼中尽是忧伤。
他想和黎弯弯说些什么,想告诉她公司的近况,想告诉她《美人首》即将上映的好消息,可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境:“弯弯……对不起……这段时间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陪你。”
“不过你放心,公司遇到的那些麻烦都已经解决了,最新出品的《美人首》也马上要上映了。”他顿了顿,想起黎弯弯从前追星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导演是你一直很欣赏的苏印哦!我一直记得你说过的话,希望我能够和他合作,你看,为了你,我真的把他找来拍电影了,甚至还因此让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缓了缓才继续开口,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虽然我并不喜欢他,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见他,所以你要快点睁开眼睛哟!”
话音落下,他又想起田木言,想起自己曾无意间和她提起苏印,她当时放下手中的书本,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苏导确实有才华,《美人首》这个项目,只要稳扎稳打,一定会出彩。”没有争风吃醋,没有刻意讨好,只是客观给出看法,这份通透,更是黎弯弯从未有过的。
他说了很多,从大学时的趣事,到刚创业时的艰难,再到如今公司的辉煌,可病床上的黎弯弯依旧纹丝未动,没有任何回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秦聿川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甚至有些可悲。黎弯弯或许根本就听不到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他现在做的这一切,说的这些话,和自言自语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在自我安慰,自我感动罢了。
他缓缓站起身,弯下腰,在黎弯弯苍白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浅淡的吻,没有往日的温情,只有沉甸甸的愧疚,还有几分自我麻痹的敷衍。他喉结滚动了几下,避开那句心口不一的告白,只哑着嗓子,低声吐出一句近乎自我安慰的话:“弯弯,你快点醒过来吧。”
这三个字,秦聿川说得并不轻松,甚至有些艰难。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挤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猛地直起身子,不敢再停留,匆匆拿过椅子上的外套,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病房。
然而,就在秦聿川关门的那一瞬间,病床上的黎弯弯,那只一直安静垂着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却真实地发生了。